当然,是他们先来找事的。

    什么?你问我打架的窍门吗?

    当然是别露怯往死打了,这还需要窍门吗?

    这不和如果你怕狗,狗就会来咬你是一个道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我不爽,大概我是招傻逼体质吧。

    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我交朋友很随便,不是傻逼就行。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一个小胖子,我们是同桌。

    他会劝我好好学习,让我认真听讲,有时候还会给我带早饭。

    他是学柔道的,他告诉我柔道讲究以柔克刚,然后教我过肩摔,被我摔出十米远之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冲我傻兮兮地笑。

    不知道怎么,我就想起来外婆晒的豆角了。

    他叫唐信,他学习好,性格也好,家庭条件也好,到初三的时候,他个子跟抽条似的一直往上窜,变成了又瘦又高的大帅哥。

    虽然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但这并不能影响我们成为好朋友。

    我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对我笑的时候最亮,有的时候我都会怀疑他眼睛里镶了钻石。

    变瘦之后他总是受到很多情书,满满一书桌的那种。

    我总跟他开玩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

    然后他就会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我权当他害羞了。

    有时候我也会怀念那段时光,因为我再也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岁月了。

    命运是一个很玄乎的东西,我之前都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

    我至今都记得隔壁家的阿姨在打扑克的时候和另一个阿姨说起我。

    先是说我爸从我出生就没露过面,又说我妈被我爸抛弃,最后他们得出一句结论:男生女相最不详。

    无聊。

    后来我看见唐信倒在血泊里,他胸口插着一把刀。

    他有心脏病。

    我的理智断弦,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我的本能反应。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对面,像是被吓傻了。

    后来我听说他是来找我麻烦的,但我根本不认识他,或许是另一个看我不爽的人,在惹了他之后报上了我的名。

    我不断顺着这条逻辑往前捋,我想知道这件事发生的最初原因是什么,捋到头后我发现。

    居然是因为我打败了那个傻逼。

    我反复用手去擦他胸口的血,血染红了我的手,好像我才是那个杀人凶手。

    他握住我的手。

    他说,程安,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帮我解围吗。

    我当然记得,班里有同学嘲笑他胖,还往他校服衣服上画猪头,后来我摁着那个男生的头,在他脸上也画了一个猪头。

    他说,程安,他们说你又坏脾气又不好,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你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他好像因为流了太多血的缘故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说你别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他像没听见一样,又跟我说,程安,你以后一定要站在光里,你一定要好好活。

    他妈的。我骂他,唐信你是不是有病?你还没死呢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活着才能监督我,不然我以后就吃喝嫖赌抽。

    我看到他哭了,他摇头,他跟我说对不起。

    这话该我说吧。

    一滴水珠浇在了他的脸上,我以为是下雨了,摸摸脸,原来是我的心下雨了。

    程安,你凑近点。

    我依言凑到他面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半支起身子,吻上我的额头。

    他说,我喜欢你,对不起。

    我愣住了。

    在我愣住的这一秒,唐信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我甚至还没来得处理这份感情,就再也看不到他弯着眼睛对我笑的画面了。

    锥心的痛蔓延了我全身,我的胸口好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好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喉咙里,扯出我的肠子,把它绕在我的脖子上。

    事后学校调取了监控,唐信的妈妈找到我,我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对不起,她把我搂在怀里,说,好孩子,不怪你。

    我作为人证出现在那个男生的审判庭,冷静又理智地一遍遍重复我的口供。

    每说一遍,我的心就跟着凌迟一遍。

    那个男生是个小少爷,家里也很有钱,他妈妈花了很多钱找了个大律师,先是要把这件事往无意杀人上扯,又要用钱摆平。

    我和唐信妈妈的目的一致,不要钱,要他自己付出代价。

    案子开了三次庭,不幸中的万幸,杀人的男生刚过完十四岁生日。

    他被判了15年。

    他被带走之后,他妈妈怨毒的目光缠绕着我,像吐信的蛇,她骂我是疯子,骂我是恶心的同性恋,她说会让我付出代价。

    我开始搞不明白了,为什么我还要付出代价。

    明明我已经付出了全部代价。

    这事外婆一直不知道,她还在家里晒豆角。

    有天她问我那个叫唐信的孩子怎么不来玩了,我说,他被我杀了。

    开个玩笑。

    我说他转学了。

    在我只有四五岁的时候,有些亲戚回来我家看望我外婆,看到我会说,这女娃娃真好看。

    然后我会非常认真的告诉她,我是男生。

    他们会说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有什么好可惜的。

    外婆告诉我,一点都不可惜,男孩子才不会被欺负。

    我对外婆的话一直深信不疑。

    打脸总是来的很快的,我被八个男人摁在地上,用脚趾盖都能想出来是谁指使他们来的,他们扒光了我的衣服,在我家院子里,用他们那恶心又丑陋的东西在我身体里进进出出。

    其中有一个男人把那玩意捅进我嘴里,被我狠狠咬了一口,他痛呼一声,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嘴里说着下流又恶心的话,我不想回忆了。

    他想要卸了我的下巴,我把脸埋在地上。

    我又尝到了泥土的味道。

    很脏,但是没有他的鸡巴脏。

    起初我还在思考我一个人打八个逃脱的几率到底有多少。

    直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摁住我然后拉开自己的裤链。

    我才明白外婆说的欺负是什么意思。

    外婆骗我,男生也是会被人欺负的。

    对了,外婆,她还在屋子里,不能让她听见。

    我死死地捂住嘴,强迫自己盯着他们每一个人瞧,努力记住他们的样子,我的胃狠狠地绞痛着,抽筋剥骨一样。

    我发现他们的脸逐渐变得一样,变成我们巷子里那个傻逼的脸。

    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恨意灼烧,然后我变成灼烧之后留下的余烬,在风中不甘地飘零着。

    他们走了之后,我哆嗦着腿找到我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我看着院子里橘红的砖瓦变成了鲜红色的。

    我讨厌血。

    不过没关系,我记住他们的脸了,我要去找唐信的妈妈帮帮我,在这之前我得告诉外婆一声。

    我走到外婆那间屋子里,发现她在睡觉,安静祥和的面容让我觉得心安。

    还好,外婆还在。

    我不打算吵醒她了,我转身去开门,就在这时,一个诡异的念头从我脑中闪过,我猛地回身,手指探上外婆的鼻息。

    没有了。

    这回我不怕吵醒她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外婆,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怎么捂也捂不热。

    削瘦的梧桐枝干在院子里张牙舞爪,像一只只来自地狱的手。

    外婆是在睡梦中死去的,还好,她走的时候没有受苦。

    还好。

    我差一点就坚持不住了,外婆床边就是一把小刀。

    握住刀的时候我想起了唐信。

    他让我好好活。让我活在光里。

    他真的很可笑,他以为自己生活在光里,就可以拉我一把,我不稀罕。

    我把刀扔了。

    我没有去找唐信妈妈,因为我在黑网吧搜了一下。

    上面说男人强奸男人不算犯法。

    我一直做噩梦,我不敢去上学,我害怕看到男生,半夜惊醒后我就去外婆房间看看她。

    外婆在睡觉,她醒了就会安慰我。

    后来是唐信妈妈找到了我,学校因为我好久没去上学想给我家长打电话,但是外婆的小灵通关机了,所以给她打了电话。

    她的眼睛和唐信一样好看,她问我发生什么了。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她搂着我在院子里哭,说对不起,对不起,阿姨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