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去世的太早,而爸爸的性格又过于敏感,平时对自己已逝的恋人绝口不提,也就只有该祭拜的时候,才会沉默地带着云少华给他烧上柱香。

    对于云志的认知,云少华居然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旁人的流言,现在猛地听见别人以一种毫无鄙夷的态度提起他,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云志也是个苦命人,十几岁就没了父母,就在我们刚上高中的时候,这一点跟少华很像,可那时候的苦命人太多了,他在其中也算不了什么。”在那个坏年景,多得是人吃不饱穿不暖,多数人也没心思关注别人到底可不可怜。

    “臧文禹是我们的师兄,比我们高了一个年级,他学习好,长得好,又是臧大夫的儿子,在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他人也善良,可能是因为云志刚痛失双亲,就对他很照顾,后来还带着云志去他们家药铺里做了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让他过去打打杂工,好给自己挣口饭吃。”时隔多年,历景州仍然对年少时发生过的事情记忆如新。

    云少华并不知道自己两位父亲到底为何在那个沉闷的年代选择义无反顾地走在一起,现在听他讲起这些话,脑中却不仅仅只是听故事那么简单。

    再没有比他更能了解十几岁就失去双亲,在这世上踽踽独行是什么滋味,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带着曙光而来,那么爱上对方真的太容易了。

    “后来,云志跟文禹师兄变得形影不离,除了上课时间,其他时候常常都能看到他俩在一起。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只当是因为云志在臧家帮工的关系,两个男孩子走得近能有什么呢?没人会想歪。”历景州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见他们都还紧张地望着自己,才接着道,“本来事情到这里也没什么,那时候的高中一共也就只有两年,后来,我们就从学校毕业,各奔东西。师兄早早考上了京城的大学,云志居然也发奋地在那一年追上了他,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之间都没有什么联系,毕竟我们之间不过也就只是不太熟悉的同学关系。”

    说到这,他欲言又止地停顿了好几回,那几句翻滚在舌尖的话才终于出口:“不过我确实在有意无意地在注意着他们的消息。”

    尚银素脑子一根筋,下意识地疑问:“为什么?”

    然而历景州确实也就差她这一句追问,他又叹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我……有次早读比平时到的早了许多,结果不小心看到他们两个……在师兄教室门口偷偷亲了一口。”

    那个时间点对于上课来说确实有些早,而他们也警觉地在那一点小小的甜蜜之前四处望了望,才匆匆吻了一口又匆匆分开。

    只不过当时历景州恰好站在他们的视线盲点,才会震惊地发现了这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男人之间也能是这种关系……不过我知道,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往外说,这一藏,就藏了好几年。几年后,我已经去了十六中教书,当时大家结婚都早,当时我们那一波人几乎都已经结婚生子,只有他们俩,一直都没有结亲。不过那时候他们在京城找了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本来还算相安无事,不过臧大夫最后还是急了,在家里给文禹师兄找了门亲,强硬地要求他必须回来成家……”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后面的情节几乎也就能猜了个差不多,历景州并没有解释太多:“云志那个脾气……说起来也真是的,可能两人其实已经跟文禹师兄的家人抗争了许久都没有结果,他居然就趁着媒人上门过礼的时候,把他跟师兄的事当着外人的面说了出来。”

    当时这种事在裴城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样,他们被臧大夫赶出了家门,两个人原本躲回了京城,我还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回来了,据说是文禹师兄得了重病,整日在租住的家里连门都出不了,而云志在臧大夫的药铺门口连着跪了几个月,求他出手救人。”历景州口中所说的重病,应该就是当时臧文禹已经怀了云志的孩子,也就是现在已经听得双眼通红的云少华。

    “本来文禹师兄得的是什么病,到底怎么样了,没人会关心,在那个时候,人们躲他俩就像是在躲瘟疫,他躲在家里不出门,也根本没人想过去上门看他,所以在那几个月里,根本也没有外人知道,其实他所谓的得病,是怀了孩子。”历景州深深呼出一口气,“不过淑清他妈也是个好人,她知道我跟云志是同学,也同情他们,那天就做了些吃的,让我趁着夜里给他们送过去。”

    当时云志整日在药铺外跪着,臧文禹一个人在家,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重病的他连口热饭也不能好好吃。

    “当时我毕竟也是年轻,面皮薄,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又上门送吃的,又怕他们误会是想看笑话,于是就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历景州唏嘘地道,“结果文禹师兄把我当成了晚归的云志,以为是他又求了一天没结果,才迟迟不愿进门,于是就挺着肚子给我开了门……”

    以他们的情况,根本没什么人肯把房子租住给他们,所以他们住的地方条件也不好,隔音更是差得可以。

    只是那时候根本没有人会上门探望,臧文禹也根本想不到,自己打开门面对的会是另一个人。

    于是关于他们的秘密,历景州成了当时唯一知道的外人。

    就像是当初在清晨的学校撞见他们亲吻一样,这个秘密,历景州一样替他们深深埋在了心底,就连自己最亲近的老婆都没有透露。

    “因为知道了他们的事,我也就会偶尔过去帮把手。臧大夫会把文禹师兄赶出家门,似乎是因为他们臧家的家训,文禹师兄毕竟是他儿子,虎毒还不食子,他当然也不很真的狠心看着亲生儿子有危险,最后,臧大夫还是悄悄给文禹师兄接了生。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对于臧家来说,文禹师兄依然是被赶出家门的不孝子。少华出生后,本来他们是打算一家三口搬离裴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我当时也以为,起码这样他们以后会好过一点,谁承想这个时候云志却是真的得了重病,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就……”

    当时并没有几个外人同情他们,反而有许多流言变得更为恶毒,云少华还记得自己从懂事时,就没有一个家长愿意自己的孩子跟他接近,就好像是他携带着什么碰到就死的病毒。

    “文禹师兄一个人带着你,恐怕也没了去外地重新生活的力气,云志的死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本来我跟淑清他妈还常常跟他走动,想要多照顾照顾,但后来他说,一看到我就想到云志,说是希望我别再去见他……”这也就是为什么云少华对于父亲的这位朋友并没有半点印象。

    历景州苦笑了下:“其实我知道,他不是怕想起云志,只是那时候,我对他的照顾在那些三姑六婆的眼里也是无法容忍的,他怕流言伤害到我跟淑清他妈,就用这个借口跟我划清了界限,后来我再去,他就连门都不给我开了。”

    “后来文禹师兄走的时候,我家里也正是一团乱,淑清他妈也是那时候没的,等我反想过来,想问问你的情况,你也已经南下打工走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没想到后来你又回来,跟我的学生成了两口子,这也算是咱爷俩儿的缘分。”他们结婚的那年,正是历寒尽出生的时候,想必那时候历家两父女也更是难捱的时候,自然是自顾不暇。

    说到这里,历景州又悔恨地叹了口气:“是我这个老头子老糊涂了,当初经历过这些事,居然也没想过这俩孩子待在一起会出事,我该早点防备的!要是不搬过来,说不定也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第62章 发现

    历景州这一番话说得云少华心底不禁感慨万千,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老人家跟自己的两位父亲还有这种渊源,这么一来,再看到老人这样认错, 他心底也觉得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张口就道:“这怎么能怪您呢?这个都是……”

    他的手扬了扬, 突然发现在对方面前直接埋怨人家的孙子似乎也怪怪的,尤其是现在这孙子又被他打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

    云少华话说一半, 不禁有些冷场。

    而他这会儿冷静下来, 再看着历寒尽满身的伤,才觉得心里不是也滋味。

    在今天之前, 他对这孩子的疼爱也都是真心的, 可没想到今天居然也对他下了这么重的狠手, 他之前一直说会把他也当自己的亲儿子疼,要是亲儿子,他刚才还会如此冲动吗?

    可是这件事带给他的愤怒是如此真实,这十几年来,因为眠眠是个儿子, 他跟尚银素两个其实也少操了好些心,而他现在分明体会到了别人为女儿担忧是什么心情。

    历寒尽一接触到他那矛盾的眼神, 就已经对他的心情了解了个七八分。

    然而云少华刚才那一顿痛揍其实让历寒尽痛快了不少,起码将他心底的愧疚缓解了许多。然而他现在心里更多的疑问却是关于姥爷的。

    如果姥爷对男男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不能接受的,那他上一世恐怕并不会因为尚斯寻送的那些照片太生气,就算受了震动, 十有八九也是出于对云星眠身体的担心。

    而臧修逸恰是钻了这么一个空子,才阴差阳错地把姥爷的病激发了出来。

    而这次,姥爷虽然对他生气,但没有臧修逸言语刻意刺激, 却也到不了心绪大受震动的地步,这么一来,历寒尽因为他的病而一直高高悬着的心脏才终于落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已经挑明了,自然就要把这件事聊开。

    想到云星眠还在楼下睡着,怕这动静惊扰了他,几个人还是先选择转战书房。

    尚银素终究是个母亲,心肠柔软,看着历寒尽那一脸的青紫,还是忍不住道:“这样怎么能行?要不还是先去医院看看。”

    历寒尽还没回答,历景州就先一步拒绝:“一个大小伙子,这点儿伤算得了什么,就该让他疼着,才能记下教训。”

    把他揍成这样的云少华心头还有些别扭,一向话最多的他反而成了几个人当中最安静的。

    历寒尽身上这些也不过是些皮外伤,疼是疼了一点儿,但肯定是没什么危险,他自己心里知道,也出声安慰:“阿姨不用担心,我没事。”

    尚银素实在无法对他表现出以往的亲昵,只能尴尬地扭开脸,顺道也转移了话题:“其实昨晚我也睡不着,胡思乱想了一夜,就一样还是昨天的想法,先不说性别,眠眠就算是女儿,也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这么年纪轻轻就生个小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