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星眠虽然心底感叹, 可臧修逸既然做出了这些事, 他的家人就早晚会知道, 他只能庆幸,现在臧修烈已经度过了青春期,就算被影响,也不至于像上一世那样性情大变。

    现在他至少长大了,到了可以承受的年纪。

    唐老师比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虽然在幼儿园里当了几年老师, 但也是头一回见自己年幼弱小的学生被人打成这样,更何况, 她这个自诩认真负责的老师居然还一点都不知道。

    猛地被告知,唐老师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下意识地寻求帮助。

    她六神无主地环顾了下,一把抓住云星眠的胳膊:“小暑爸爸, 你跟小野他哥哥不是老同学的吗?你知不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小野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臧修烈听闻顿时好奇心顿生:“老同学?谁啊?我认识吗?”

    唐老师也是病急乱投医,见他开口问,立即将臧野的信息和盘托出:“小野哥哥叫臧修逸,孩子也是他送来幼儿园的, 监护人也填得他的名字。”

    臧修烈的瞳孔紧缩了下,脸上的震惊更甚:“你说什么?”

    唐老师原本就战战兢兢,看到他这样激烈的反应,被吓得都快哭了:“我,我没说什么呀……”

    臧修烈深呼吸一口:“你说他哥哥叫什么名字?”

    但问完他也没有等着唐老师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云星眠:“你也知道这件事?修逸?他怎么可能跟修逸有关系?他才刚回国!”

    在这么多人面前,云星眠也无法跟他解释太多,只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唐老师跟医生道:“不管怎么样,我建议,还是先报警吧,总不能看孩子这样坐视不管。”

    唐老师抖着手掏出手机:“对对对,报警,我报警……”

    为了避免警察的到来引起小朋友们的骚乱,几个人把臧野带到了另一处诊疗室等着。

    臧修烈在他口中没有问出什么,慌里慌张地握着手机出了门。

    云星眠知道他是要去打给臧修逸,但也没有阻止。

    警察来了势必也得联系臧野的监护人,让他早知道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也已经于事无补。

    只要臧野的伤势曝光,他家暴虐待的事情就肯定藏不住了。

    果然,接到电话,臧修逸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与警察来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前后脚。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与一直都走精英路线的他显然是极不相符,臧修逸挺直的脊背多少能让人看出些僵硬。

    一看到他,臧修烈就亟不可待地冲了过去,连声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在外面经历过什么,可在家人面前,臧修逸却还是品学兼优,留学归来的光鲜模样,现在突然被这个一直让自己压过一头的堂弟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他也露出些前所未有的慌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臧修烈却没有他那么多的弯弯绕心思,只焦急地不停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多了个弟弟?”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被警察跟老师围在中间的臧野看过去,然后视线在孩子跟臧修逸之间来回移动。

    伯母这些年来有没有怀孕生子,臧修烈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这孩子眉眼间,却着实跟他这个堂哥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他一看就觉得那孩子眼熟,要不是心里笃定了这几年都在国外的臧修逸不可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他恐怕早在看到臧野的第一眼,就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你……在外面生了个私生子?”臧修烈迟疑地问道。

    再看看臧野的年纪,他的表情更加犹豫:“还是在……刚出国的时候?”

    “不是!”臧修逸飞快地否认。

    “那你现在有女朋友了?”不对,臧修烈忽的想起了他以往对历寒尽的心思,神情一滞,“还是男朋友?这孩子不会是你生的吧?”

    虽然附近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可臧修烈说到这句话,还是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想到这个可能,臧修烈脸上的慌乱清晰可辩。

    云星眠从怀孕到生产都是在家人的秘密陪同下,手术也是由他经验丰富的妈妈做的,安全方面当然是得到了最大的保障,而臧修逸孤零零一个人在外面,如果想安全生下一个孩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如果臧野真是他生的,那他们家族的秘密,恐怕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在那一刹那,臧修逸的神色比他还要慌乱,只不过那种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种隐隐的狠戾代替:“不是!他……他只是我收养的。”

    “收养?”臧修烈再看看臧野的脸,觉得他好像又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当成了傻子。

    臧修逸的语气更为坚定:“刚回国的时候,跟应总去孤儿院慰问,我也是看他长得跟我有些相似,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他从孤儿院里接了出来,你看不出来吗,这孩子明显就是国内养大的,我如果在国外生了他,怎么可能再把他送到这里来?”

    臧修烈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修逸,我可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

    臧修逸的脸色变了变。

    “只有在心虚的时候,你才会一连串解释这么多。”臧修烈深呼吸一口,“是,你很聪明,每次编的借口听上去都很有道理,可是,既然你是因为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才收养他,那他为什么被你打成这个样子?”

    臧修逸沉默地与他对视着,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深沉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时间,居然让臧修烈感到些可怕。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堂哥,陌生得让他脊背好似升起一阵透骨的寒意。

    在他面前,臧修逸似乎知道掩饰没有任何用处,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反而变得更加冷静。

    而一个人,如果连家人的感受都已经无心在意,恐怕心底最后一丝人性也正悄悄泯灭。

    不过,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下手虐待的人,又能指望他对哪个亲人格外开恩呢?

    “家长呢?先过来一下。”不远处的警察对着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臧修逸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原本的无措已经消退干净。

    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将他看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恶魔,但此刻的他依旧让自己恢复了该有的光鲜模样。

    臧修烈看着他那强撑着的背影,才发现,原来他这位光彩照人的海归堂哥,肩膀居然这样瘦弱,瘦弱到好像只要被轻轻推一下,就能坍塌在地。

    他真的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