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到53的时候,闻天出现在离自己有些远的出口,身边还跟着几个脸上挂笑的领导。

    江逢心不好意思打扰,杵着拐站在一旁,圆圆的眼睛乌溜溜地跟着闻天转。

    “闻天……喂!”他小声喊了他的名字,看对方似乎往他那边瞧了一眼,连忙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自己认为还蛮标准的微笑。

    闻天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个领导瞟了一眼杵着拐的江逢心,朝闻天点点头后离开。

    他在原地看了看江逢心,然后才朝自己走过来,江逢心这才仔细看清他的脸,很像之前他在某场秀上见到的混血男模,只不过闻天的眉眼间距没有那么近,深邃上扬的眼睛在看人时总有些压迫感。

    “好巧。”江逢心没话找话,“我在这读书。”

    闻天“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这种巧合,视线落到对方姿势别扭的小腿上:“伤到骨头了?”

    “没有,但是很疼。”

    闻天唇角似乎往上勾了勾:“所以用上这个?”他朝那只拐抬了下下巴。

    “对啊,”江逢心没觉得什么不对,“我还要感谢你的。”

    闻天说不用。

    “用的用的,”江逢心拉住他,“不只是昨天,你记得吗?七年前你也帮过我。”

    就在上午八点半的餐桌上,江修远简单地问了问江逢心腿的问题,但也并没有放下手中的财经日报。

    直到提到闻天。

    “闻家的二少啊,”江修远放下报纸,“你记得他?”

    “什么?”江逢怔怔道,“我们昨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你15岁那年,心脏病突发的时候,他把你送到医院的。”

    江修远说话很慢,仿佛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闻天应该做的一件事。

    “医生说抢救及时才没有影响到生命。”

    那时候江逢心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几个小时的手术过后,闻天早就不见了。

    除了洗澡时会看到胸口上有些丑陋的疤痕时,江逢心很少记起那次的事情,他的病就像悬在头上的尖刀,不确定是在哪个时刻、哪个地点或者哪种情况下要了他的命。

    “我那个时候身体不好,”江逢心对把医院当成自己家一样的几年一笔带过,把餐桌上的烤龙虾往闻天那边推了推,“不过幸好你救了我,抱歉我一直都不知道是你。”

    “不用在意,”闻天眼中情绪很少,安静缓慢地享受江逢心的谢礼,对他来说看到上一秒还好好的人突然倒地,还是在自己面前,没有不救的道理,“我记得你当时在跑步。”

    江逢心愣了下,似乎感受到很多年前火球一样的太阳炙烤皮肤的窒息感,点点头。

    “心脏病人还去跑步?”

    “是跟我哥的赌约,”江逢心也知道自己幼稚,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赌输了,他让我去跑步。”

    闻天这时抬眼看他,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是很幼稚。”闻天这样说。

    一顿饭过后,江逢心拿出手机:“要不要加下微信?”

    闻天没说话,也没有要拿出手机的样子,但江逢心软绵绵地说了句:“只是和你交个朋友,你不是也刚回国?”

    到了公司闻天收到对方的微信消息:“下次有空带你去附近玩啊。”

    认为这只是客套话的他礼貌地回了一句“嗯”,在四个小时以后,随后接过方皓准备好的材料赶去19楼开会。

    “新官上任三把火,”闻天走后办公室里的陈瑾好奇地往外探了探头,“这不会是要接替少董吧?”

    “哪儿那么容易,”王琳笑,“少董背后有的,这位有吗?”她接了杯咖啡靠在办公桌旁,“在国外镀了一层金又怎么样,没钱没靠山,有多强的能力不也是得跟咱们一层楼,我看上头对他没那意思,给他的活儿也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陈瑾纳闷:“都是亲儿子?”

    “血缘上都是,”王琳说,“这位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家世了不得,早些年被查,一整个家都垮了,你那时候也就高中,对这事儿不知道,还闹出人命。”

    两人唏嘘好一会儿,看有旁人过来才使了个眼色,不再聊一些有的没的。

    办公室的温度有些低,江逢心裹上早上多带的外套,本想着学习,一会儿收拾桌子,一会儿打开手机,发现闻天只给他回了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书本中间,隔壁的越知凡便凑过来:“你俩去干嘛了?”

    “吃饭,加微信。”

    “你这腿脚?”

    江逢心没看他:“他背我下去的。”

    会议厅的位置在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密密麻麻的台阶通到下面的平地,但闻天答应自己的邀约后,主动把自己背了下去,就像昨天一样。

    江逢轩也只是想要扶他,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哥哥。

    越知凡听到后觉得有些吃惊,想起那楼梯:“那么高呢。”

    是很高,所以江逢心当时觉得闻天可能会拒绝自己,或者找别人帮忙,但都没有,只对他说了一句“上来吧。”

    “是啊,”江逢心看着手机,叹了口气,“可是他没回我消息,我刚才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的。”

    越知凡往那看了一眼:“你想带他去哪儿?”

    江逢心思考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但直到他的膝盖恢复正常,他也没想好具体要带闻天去哪里,仿佛那句话是个客套罢了。

    但江逢心从和闻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中似乎知道,闻天很忙,只有中午和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回他的消息。

    他承认自己确实无聊,发的消息一开始是问他会不会再来学校,后来就变成了一日三餐,或者抱怨一下自己的导师。

    那天还把学校里特色的牛肉面拍了照片给对方发过去,闻天可能也在吃饭,过了两分钟左右,回他:“看上去不错。”

    “那你在吃饭吗?你看到这个会不会很饿?”

    那边回:“在吃。”

    “让我看看!”但江逢心发完就觉得,以他们现在的熟悉程度,这样不太好,但很快就收到了闻天的消息。

    “【图片】。”

    办公桌上的盒饭,包装看上去很用心,应该来自某个高级餐厅。

    “就在办公室吃啊?”

    “是。”

    这时江逢心才确定对方确实是忙,但并没有觉得聊天时不耐烦,也不会不回他看上去很无聊的消息。

    他在几天后的早上,起床时发现膝关节上的淤青消退大半,活动了一下并没有太多痛感,蹲下或站起都ok,开开心心地挑了条有些紧身的牛仔裤,穿上前还用手机拍了照片,给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公司的闻天发过去。

    “已经好啦!”

    那边回:“恭喜。”

    江逢心隔着屏幕都能听到冰冷的声线,想象到闻天的表情,但突然感觉对方的面部轮廓似乎开始模糊,短暂停顿后才开始在屏幕上敲字:“最近有时间吗?出来逛逛吗?”

    “要到周末。”

    江逢心咬咬嘴唇,又问了一次:“那要不要出来逛逛?”

    对方没回,两秒都像过了好长时间,江逢心于是又打字:“你不是说对附近不太熟,我带你去逛一逛。”

    大概是因为自己发了好多次“逛逛”,对方真的觉得他很无聊,回“可以”

    第4章

    绍市小一半的地区临海,市中心标志性的摩天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整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从上往下看,并不算宽敞商业街穿插在两排高楼大厦之间,里面的人像是蚂蚁,江逢心抬头,能看到被建筑物挡上一半的月亮。

    他总是很难看到完整的月亮,在家是这样,在外面也是。

    他站在地铁口,手里拿了两杯奶茶,都加了冰,另一只手还停留在聊天页面上,低下头看到闻天给他发的消息。

    “我到了。”

    收到消息,他刚要发定位,对方就发来语音。

    “我看到你了,站在那别动。”

    闻天的声线低沉,和听报告时候的有些冰冷的金属质感不同,现在听上去更加让人觉得安心些。

    江逢心又听了一遍,回了一个“好”。

    抬头就看到闻天穿过并不拥挤的人群朝自己走来,衬衫西裤衬得肩宽腿长,利落的短发被晚风吹起,比平时多了些少年气。

    “给你的,都加了冰,”江逢心朝他笑着挥手,把一杯奶茶放到他面前,“五月份还是有些热的吧。”

    “还好。”

    江逢心还是看到对方的衬衫解开两颗纽扣,虽然哪里都清爽利落。

    闻天和他在学校里学生气的男生不同,和江逢轩也不同,话不多,却不会让人感到反感,反而会觉得可靠安心。

    江逢心喝了口奶茶,满足地抿了抿嘴唇。

    继上次在学校之后的第二次见面,是江逢心主动约他出来,好在每天都有聊天,并不显得过于尴尬。

    一开始是想对方毕竟帮过自己,又从别人口中听说他刚刚回国,人脉似乎不广,就像江逢心注意到那天的宴席上,连楚含玉都没有一眼认出他,或者即便是认出,也没必要认识或深交。

    但江逢心还是主动将自己归到他的“朋友”里,甚至在每天都要进行的聊天里,闻天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者厌恶,回的消息话都不多,却能知道并没有不用心。

    “你来过这边吗?这里的商业街通着的前面是一条风情街,往左边是跨海大桥。”他像个导游一样为闻天介绍周边,甚至要说起横跨三市的跨海大桥的建筑史。

    闻天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以前来过。”

    江逢心顿了顿,说:“好吧。”又说,“那你不早说。”说完觉得口渴又喝了口奶茶。

    “因为在听你说话,”闻天没有看到闻言怔住的江逢心,继续说,“我来是很久以前。”

    小的时候,每到周末,苏锦会带着他和大他一些的闻引之来这里学习钢琴和剑术,下课后带着孩子穿过步行街,那时和现在不太一样,跨海大桥也刚刚建成。

    “那和现在差别大吗?”江逢心好奇地眨了下眼睛,环顾四周热闹缤纷的夜景,“我这两年才能出来,出来时它就是这个样子。”他抬头,可以矗立在步行街尽头的双子塔大楼。

    闻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之前你一直在医院?”

    江逢心低下头,很平常地说:“是啊,”回忆里大概是手术室、药水味、还有冬天在窗外可以看到的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不过现在不用了。”

    他朝闻天笑笑,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梨涡,不像是刻意讨好。

    夜风吹得舒服,水边通往剧院的宽阔台阶上有流浪艺人在唱歌,他们在旁边听了会儿,临走时江逢心掏出袋子里的一些零钱放到了歌手身旁的吉他盒里。

    “不怕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