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逢心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闻天看得出他最近心情不错,连话都多了很多,有时也愿意同自己开些玩笑,同时安生得很,他目不能视物,鲜少出门,在家里时就爱让闻天给他播放有声书,听的都是一些玄幻武侠的东西,听了没半个小时就睡了过去。

    闻天开完线上的会议时,听到书房里有声响,轻手轻脚走过去时,见江逢心摸索着手旁的方盒,打开后,把另一个小盒子也放在了里面,之后,将方盒藏在了最底下的抽屉里,又慢慢地将抽屉锁上。

    闻天想问他在干什么,却没开口,待他站稳后,唤了声“心心”,对方一愣,转过身来,闻天便说:“该吃药了。”

    江逢心点了点头,扶住了闻天伸过来的手:“去外面吃吧。”

    闻天没告诉他自己手上还拿着药,说行。

    他本来还有心脏的毛病,医生开药开了一大堆,闻天分门别类地放好,按时间给江逢心拿过去,江逢心吃完,正好门铃也响了。

    正巧是杨文跟着方皓一起来了。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屋里,见江逢心这次没在睡觉,方皓才说:“可巧了,我在路上正好碰到杨先生,闻总,这是外包公司的几份合同,这个项目比较重要,您还是检查下稳妥些。”

    杨文这几天来得勤,似乎是对上次的事情很自责,每次来都拿一大堆东西,起初闻天让他别这样,慢慢地他就不管了。

    闻天便接过来合同,看的时候眉头稍稍皱起些:“他们那边什么时候要?”

    “说是这周之内签好就行,但是您后天跟江先生要去y国,”方皓看了眼在旁边小口喝着水的江逢心,只见他知道自己名字时很明显地愣了下,“所以还是尽快弄完比较好。”

    闻天低头看着文件,也没说话,江逢心把水放下,拍了拍他的手臂:“去书房看吧,我在外面坐会儿,又什么事再叫你。”

    闻天当然不放心,刚要拒绝,杨文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在外面陪小江。”

    江逢心点了点头,又安抚似的在闻天手臂上拍了拍:“没事的。”闻天这才同意了。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杨文问道,“后脑的伤口还疼吗?”

    “还好吧,不用力按的话不疼。”

    “心脏感觉怎么样?”

    “偶尔有些喘不过气,有点抽痛,别的还好。”江逢心笑了,“你不用每天都问我,我现在自己觉得还好啦,相比之前在南市的时候,除了看不见东西之外,其他的都有了些缓解。”

    他眼睛因为不能视物而没什么神采,但笑起来好看,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小牙,让人心都软了,愈发怜爱,杨文也因为这笑更加愧疚自责。

    他沉默不语,江逢心便说:“付雨松的事情不怪你,是我不够谨慎,付雨松他是锱铢必较的人,又欺软怕硬,所以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不用太自责。”

    “我……”杨文一时语塞,宁愿江逢心狠狠责备自己,骂自己,也好过轻易原谅自己。

    “连我都不怪你,闻天怪不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江逢心凑过来有些调皮地说,“他可记仇了。”

    杨文没怎么听说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只当这是句玩笑话,干巴巴笑了两声,又听江逢心问他:“是后天就要做手术吗?”

    “要检查下,确定手术方案后才开始。”

    “哦哦,风险大吗?”江逢心语气很平静,就像问他“今天吃什么了?”一样。

    杨文便愣了下,只好说:“要等到方案下来才能确定,不过现在技术成熟,成功率不小。”

    闻言,江逢心点点头,杨文给他拿了个洗好的桃子,他便啃了起来,一边说:“好甜啊这个!”

    杨文见他吃得开心,心中的堵塞感少了些,笑道:“我买了好多。”

    “闻天都不怎么给我买水果吃,他好像想不起来吃水果,还要我提醒他,”江逢心抱怨着,“我都要干巴了。”

    “他太忙了,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就不怎么想这些,工作了以后更想不起来。”

    江逢心似乎是想着什么,并没有说话,像是有些无聊地用手指抠着衣服口袋。

    晚上才处理完事情,等到阿姨来做饭,三人吃完才道了别。

    等人都走后,江逢心便对闻天说:“你总不能一天到晚陪着我,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你也有那么多工作需要处理。”

    “在家里也可以,线上很方便。”闻天扶着他坐下。

    “可是……”江逢心想说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累赘,却一下子说不出来,毕竟事实是他就是个累赘而已。

    “怎么了?”闻天见他面色不悦,问,“你又乱想什么?”

    “没事。”江逢心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临行前一天的晚上,闻天听到身边几次轻轻翻身的声音。

    江逢心心中不爱藏事儿,一藏事儿就容易睡不着,以前有小脾气,自己睡不好就要很用力地翻身,闻天有时会被他吵醒,问他原因,对方就会气鼓鼓地说:“我都睡不着了,还看你睡得那么香,我就难受啊。”

    闻天往旁边瞅了眼,见他睁着眼睛,就把人捞了过来:“睡不着了?”

    江逢心点点头:“有点紧张。”

    “不怕,”闻天说,“杨文他师父是这个领域里的权威。”

    江逢心没有回应这话,沉默一会儿又说:“闻天,你让霍庭予回市中心医院吧,他之前帮过我,也是我连累的他。”

    “回了,前阵子回的,你怎么忘了?”

    江逢心怔了怔:“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南市的那些日子。”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些怀念了,不知道王姨怎么样了,我之前懒得自己做饭,她看我就总说我瘦,非要拉着我去她家吃,后来就经常去了。”

    江逢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情,仿佛看不见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中,时间线也变得错乱起来:“她们家里不富裕,不怎么吃大鱼大肉,不过炒的菜好吃,青椒炒肉和香菇油菜都好吃,她还会做土豆饼,里面放一个鸡蛋那种。”

    “嗯,”闻天慢慢拍着他的背,“你喜欢的话,之后让家里阿姨给你做。”

    江逢心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味道,”他想了想,说,“我想回南市看看,等我做完手术。”

    闻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第70章

    到达y国时,江逢心因为时差原因睡了一天,提不起什么精神,当晚闻天强制要求他吃些东西,找了中餐厅的厨师做的偏清淡些的饮食。

    按照日程,第一天需要抽血,护士动作比较轻,但针头插进血管的时候江逢心还是抖了下,护士让他放松,抽完一管,针头没有拔出,继续往外一管又一管地抽,江逢心明显身体发飘,有些晕,但也没说什么,暗自数着管数,一旁的闻天看他嘴唇都发白,忙问护士还需要抽多少管,护士说马上了。

    都抽完时,江逢心有些疲惫地笑了笑:“11管,怎么要这么多啊。”

    “要检查的项目比较多,”闻天往他嘴里塞了块糖,“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再睡。”

    江逢心这时脸煞白煞白,连带着嘴唇蒙上了一层雾一样,半躺在病床上,眉头微微皱着,却还是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吃了些饭,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检查进行得很快,杨文和他的导师过来时江逢心也恰好刚刚睡醒。

    “我们过来跟你们确定下手术方案。”杨文拿出片子和几张化验单,“化验的结果都正常,可以进行手术,现在的主要情况是,”他指了指片子上一处异物,“小江以前的主要问题时房间隔缺损,手术治疗时因为封堵器的问题,造成了一定的心脏磨损,加上他的缺损较大,大概有24mm,所以建议把封堵器去除,人工缝合。主刀医生是我导师,李赫,是一名华裔医生。”

    李赫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身姿挺拔,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十分和蔼,闻天同医生握了握手,对方用一口流利中文说道:“手术的风险不能说小,好在现在技术都比较成熟,大概率是可以治好的,当然后续的调养也要跟上。”

    “好,我明白。”

    李赫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江逢心:“你明白不行,需要他明白,小孩儿,你得好好配合。”

    江逢心还有些懵,脸色发青,眼睛无神,嘴巴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看上去颓然无力,此时他揉了揉眼睛,点头道:“谢谢您,我知道。”

    从外表上看,江逢心的状态并不算好,刚才杨文的一番话让他不由思索起来,忽而想到几年前他的房间隔缺损还并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封堵器都不能用了,他很容易累,难以承受稍微高强度的体力运动,即使再安慰他不用怕,他的心也悬着,缓慢地、疲惫地运转着,修修补补难道就能让他同平常人一样了吗?

    李赫看出他心不在焉,将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抚:“小孩儿,不用怕这个,比你情况严重的我也见过许多,这就是一道坎儿,早晚都要迈过去,你年纪轻轻,治愈的几率是很大的。”

    江逢心听他两次都叫自己“小孩儿”,不由发笑:“我都26了,您别叫我小孩儿了。”

    “我今年62 ,你在我面前可不就是小孩儿,”李赫指了指对面病房,“对面病房也有个小女孩儿,今年刚14,外号胖丫,是个重症患者,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笑眯眯的,心态很好,前几天刚做完的手术,也挺过来了,等你手术做完了,你可以跟她交流交流。”

    “胖丫过两天该出院了,”杨文打趣道,“也不知道你赶不赶得上。”

    江逢心笑了,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床单,闻天看出他似乎紧张,等人走后,握住他的手,展开,才察觉对方手掌心里有温热的薄薄一层汗,他的慌乱很明显,即使是怎么安慰都没用,而闻天能做的很少,无法感同身受,无法替他分担这些痛,甚至如果不是自己,江逢心也不会承受这些。

    “别怕,我在呢。”

    江逢心看不见人,眼神往闻天那边飘,一边点头,手掌却是凉的,他忽然说:“我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呢。”

    “谁说的,”闻天揉了揉他那一头睡得有些乱的卷毛,“我们家小江当初做手术的时候胖丫还没出生呢吧。”

    江逢心噗嗤笑了,拿拳头锤了他肩膀几下:“谁是你家的了?”

    见人笑了,闻天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松了些许,拉过江逢心那只手,不说话地专注将他看着,秀气的脸还有些发懵似的,叫人觉得可爱又心疼,他看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闻天便凑上去吻住了人,江逢心也没有躲,闭眼的时候睫毛扫在闻天脸上,让他觉得痒。

    分开的时候江逢心脸微微发红,嘴唇湿润,稍稍喘着气,忽然问闻天:“门关着呢?”

    “关了。”

    “嗯。”他靠在闻天肩膀上,“累了。”

    闻天顺势把江逢心环抱住:“累了就睡会儿。”

    江逢心的鼻子贴近他的衣服,可以闻到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于是将头靠在他颈侧,很依赖地贴着闻天 。

    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闻天总会忘记将要发生的所有,总觉得生活并没有发生改变,以前的事也从没发生过,他们这样在一起,和从前热恋时一样说着话,亲吻拥抱,时间慢慢过去,就能一直到老了。

    闻天想象不出自己未来没有对方的画面。

    门铃响起。

    江逢心推了推闻天,示意他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穿着不算讲究,外面只穿了件发旧的黑外套,头发有些潦草地团了个团,看到开门的闻天时有些诧异,而后笑着说:“您好,我是对面病房的,胖丫她妈妈。”

    闻天一愣,而后才想起,说:“哦哦,我听李大夫提起过,您要不要进来坐?”

    胖丫妈摇摇头拒绝了:“不用不用,害,我们家胖丫,最近刚好些,也不闲着,听说对面病房有个小伙子怕手术,非要我给他拿俩个平安果,说她手术前就就吃的这个。”

    那平安果就是用花里胡哨的包装纸包好的苹果,胖丫妈把果子递给了闻天:“你们收着吧,就当是个心理安慰。等里头小伙子做完手术,他俩还能认识认识,我们胖丫听李大夫说对面病房里做手术的是个小帅哥,还非说要认识认识呢。”

    “好,”闻天接过来,“那就谢谢您和胖丫了。”

    “客气啥,大家都奔着治好病去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叫我。”胖丫妈说着,又想起自己女儿到了吃药的点儿,于是道了别,回房间去了。

    “现在吃?”闻天问。

    “吃不下,”江逢心叹了口气,结果苹果来放在手里,“摸一摸吧,应该也有好运气。”

    “那就手术前再吃。”

    “你得相信唯物主义,这些都只是美好的祝福。”江逢心捧着苹果。

    “嗯。”闻天一边说着,一边要拆开苹果的包装,忽然看到包装上贴了个花朵形状的便利贴,“咦……”

    “怎么了?”

    “没事,”他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嘴角不由勾起,“等你做完手术,再告诉你。”

    “无聊。”江逢心撇撇嘴,躺下了。

    手术前一晚需要备皮,护士示意江逢心脱下上衣,闻天抬起他的胳膊时,江逢心“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闻天这才看到他抽血处的一大片淤青,护士见闻天脸色阴沉下来,急忙解释道可能是抽血后没压好,等淤青下去就好了,江逢心听闻天不说话便知道他犯脾气,拉了拉他的胳膊:“没事,我之前抽血也这样,你别担心。”

    那胳膊细的甚至就剩一层皮肉,血管清晰可见,那么大一片淤青在那,看着让人慎得慌,护士一直道歉,反倒是江逢心放松道:“是我没压好,你跟人家生气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