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千眉头皱得更紧:“老太君高寿了?可是喜丧?”

    小丫鬟声音越来越小:“八十五了,是喜丧。那位老太君德高望重,王妃您到时也要去灵前吊祭送殡的。”

    “这也算得上是要紧消息,你巴巴地来报信?”林小千有点生气,手把手教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会做事?

    显然小丫鬟也知道这消息几乎毫无用处,又急又怕,眼泪都快下来了,正抹眼角时,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听管家太太提了一嘴,说是前几日,蒋首辅携带家眷去赴了梁国公府上的家宴。”

    “蒋为辰!”林小千先是一惊,心想他们兄妹是不是又要出幺蛾子了?后来想到蒋家素来和梁国公府上亲厚,蒋雁辰还是罗楚凝的闺中密友,互相走动走动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如此说来,去梁国公府上吊唁十有八九还是要遇到这兄妹两人了?林小千顿时觉得头大了一圈,也没心思再去理其他消息,挥退一众人等,闭了门直接睡了个午觉。

    再见到苏惟时,已经到了吊唁的正日子。林小千早早换上素衣裙,苏惟也头戴素冠身穿白蟒袍,正要出门时,苏惟忽然停住脚步,问了一句:“你今日不曾熏香?”

    林小千几乎要气笑了:“吊祭送殡之事,若还是浑身香气,妾身日后是真没脸见人了。”

    苏惟想了一想,又喊杨公公取了一个香囊递给他。林小千本想硬气一回,坚持不接。然而苏惟没有出言威逼,只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她,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手足无措的影子。

    最后林小千还是败下阵来,一边系香囊,一边恨自己治不好的颜控病。

    祭礼早一日遣人提前送了过来,两个人赶到梁国公府时,也不借势拿乔,和其余来客一样,站在廊下,等着人通报去见梁国公。

    来来往往白漫漫的人影,经过时无不缓下脚步,张望一下,心里感叹齐王夫妇风姿玉立,白衣飘飘,好像是一对谪仙误入凡间似的。

    “表弟怎么等在这里?国公府上主事的是没长眼睛,还是不识字?”蓦地背后响起一句话,打破了全场的肃穆安静。

    苏惟和林小千扭头一看,蒋为辰一身白衣正踱步走来。

    看见林小千,蒋为辰深吸两口气,嘻嘻笑着说:“王妃为何如此香气撩人?”

    第三十一章

    “住口!”苏惟怒吼一声,瞬间戾气陡生。四周众人被吼得心胆俱裂,个个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林小千也是怒从心中来,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说他不是调戏都难。她冷冰冰讽刺回去:“首辅大人似乎是有些嗅觉失灵。若是病了,还是早些去看大夫好,免得有一日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见触怒了两个人,蒋为辰立刻道歉:“表哥冒失了。”然而他脸上还是嘻嘻笑着,丝毫不见愧疚之色。

    苏惟脸黑沉得锅底一样,紧紧盯着蒋为辰,似乎要用眼神戳他几个窟窿。眼看他即将爆发,林小千赶忙拉住人,柔声央求着说:“通传的人该到了,我们先去见梁国公。”

    如果两个人真当众闹个不可开交,现在人多嘴杂的,将来传出去又是一个笑话,尤其齐王妃之前声名狼藉,背后她肯定要被人恶意嚼舌根。

    苏惟冲林小千点点头,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一个回身,在场的人刚松一口气,又吓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听他阴恻恻地向着众人说:“公侯府邸中,有人若是不知礼法,本王也不怕麻烦,就费些工夫教教他!”声量不大,却寒凉彻骨。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侯爷,此时站了出来,陪着笑脸打圆场:“王爷屈尊教导,自然人人是该听的,不过现下是梁国公家的丧礼,还是先忙正事要紧。”

    不少人跟着附和,劝了几句,苏惟脸色和缓了一些,反手拉住林小千,迈步就要离开。

    没想到蒋为辰抢先几步,冲到林小千面前,收起笑容,正色道:“在下吃了些酒,头脑昏聩,方才冲撞了王妃,请王妃不要怪罪。”说完躬身行了一礼。

    他前倨后恭,态度变得太突然,林小千正心里奇怪,忽然听见他低着身子轻声说了两个字:“当心!”

    林小千听得一震,偏头去看苏惟,苏惟瞧也不瞧蒋为辰,眼中全是不屑,整个人好像没听到他悄悄念出的两个字。

    蒋为辰直起身子,颇有深意地看了林小千一眼,随即又挂上笑容,和其他人说笑去了。

    林小千整个人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当心?当心人,还是当心事?当心梁国公府,还是……齐王府?

    苏惟见她愣愣地瞧着蒋为辰,更加怫然不悦,紧紧握了握林小千的手。林小千手上一疼,回过神来,垂下头不再言语,任由苏惟牵着她向前走进了灵堂。

    梁国公拄着拐杖,立在灵堂屋外,见到苏惟,赶紧行礼,嘴里喊着怠慢王爷,怠慢王爷,随即将两人让了进来。

    林小千依照礼数,上香吊唁后,两个人又被请到偏厅分坐看茶。

    除了上香时,苏惟一直紧紧握着林小千的手,临落座时才松开,嘴上淡淡地说:“国公请节哀。”

    林小千上下一打量,这位梁国公白发苍苍、两眼污浊,算算年纪,他也该是垂暮之年了,前几日相携数十载的妻子一朝故去,他人后肯定少不了以泪洗面哀痛难忍,此刻估计是强打精神来送往吊唁的宾客。

    看这白发老人颤颤巍巍的凄惨模样,林小千忍不住心口涌出一股酸涩来,赶紧开口安慰他:“老太君生前慈爱仁厚,此时驾鹤西去,定是上天享清福去了。”

    话一出口,勾起了梁国公的伤心事:“老朽一生无功无德,幸而同王爷一样,娶得一位贤妻,年少相知,老年相伴。”

    正喝茶的苏惟一听,差点喷了茶水,林小千被说得红了脸颊,两人对视一眼,都一脸尴尬,接不下去话。

    梁国公没看出两个人的异样,只管陷在自己的回忆里,絮絮叨叨:“可惜后辈子孙个个不肖无能,没一个叫我们省心的,只有小孙女楚凝乖巧伶俐,像了她祖母七八成。如果老朽撒手去了,还请王爷王妃照拂一二……”

    让我们照拂,这是什么意思?临老托孤?林小千脸色瞬间不好看了,心里愤愤地想,你小孙女是人见人爱的玛丽苏,将来不知多少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为她冲锋陷阵,让我这个反派照拂什么?

    她转头一瞧,苏惟还在泰然自若地喝茶,完全没有拒绝反驳的意思。林小千更是又酸又气,像生吞下一斤没熟的青桔子。

    正想着找个由头打断梁国公,苏惟施施然放下茶盏,平静无波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报,国公无须为此过度思虑。”

    滔滔不绝的梁国公戛然而止,愣怔一下,才尴尬笑笑:“是老朽糊涂多言了,王爷王妃请稍事歇息,一会儿将就用些茶饭,今日亲友来得多,恐怕家人照顾不及,王爷王妃莫怪罪。”

    林小千只等苏惟发话,他说走就走,他说留就留。虽然从她心底来说,还是希望多留片刻,多探听探听罗楚凝的消息。

    苏惟扫了一眼梁国公,看他满脸期待,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出了正堂,有丫鬟小厮上来主动引路,两个人就此分别,一个去了东路中厅,一个去了西路东厅,两处地方分别摆的是单请男客、女眷的筵席。

    近来京城命妇贵女中,有关齐王妃的传言源源不断,有说她重得齐王欢心被宠爱无度,有说太后皇后对她越发偏心疼爱,总而言之,齐王妃再也不是过去那样人憎鬼厌、可以随意编排的人物了。

    所以当林小千昂首阔步走进中厅时,看到的是笑脸相迎、热切问候。不多时,她就被团团围住,在场的各府女眷们无不争着向她卖好献殷勤。好不容易寒暄完,林小千眼神逡巡一圈,才看见跟在长辈身后的罗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