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过程就像从湖底往上游,他觉得自己花了三个小时在泥浆里徒劳地蹬腿,无法浮上水面。脑后有一条神经隐隐作痛,也许是因为伤口,或者昨晚的白兰地。有人摇了摇他的肩膀,声音和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蔡斯,醒醒。”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去摸枪,武器还在原处,保险栓关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天早就亮了,蔡斯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座钟,十点过五分。

    “有人来了。”阿德里安悄声说。

    蔡斯打开了手枪保险栓,弯腰潜到窗边,把布帘掀起一小角。一辆银色雪铁龙停在车道上,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人关上车门,径直走向公寓入口。信箱在门厅深处,靠近内院的地方,需要经过已经无人居住的门房室。蔡斯打开门,走到楼梯平台上,穿着牛仔夹克的人哼着歌走过门厅,把玩着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留在这里。”蔡斯悄声对阿德里安说,走下楼梯。

    这种老式公寓的门厅就像个低矮的洞穴,白天也需要亮着灯,通往内院的门是洞穴尽头的一小块光斑。信箱嵌在墙里,像一排方形蜂巢。穿牛仔夹克的人打开了其中一个信箱,仍然哼着走调的歌,抓出一大叠信,塞进斜挎包里。

    “尼古拉?”

    穿牛仔夹克的人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蔡斯,露出犹疑不定的笑容,“是的,请问你是——”他看见了蔡斯手里的枪,马上住了嘴,喉结上下移动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你不认识我,现在举起手,走上楼梯,不要作声。”

    ——

    披着印花睡衣的老太太踮着脚,捂着心口,透过猫眼看着尼古拉高举双手走进比德曼生前的住所。

    她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家里的猫。那动物恼怒地叫了几声,但老太太根本没有留意到,她快步穿过起居室,拿起电话听筒,拨了17(02)。

    “是的,警官,有可能是谋杀案,我看见那个流氓手里拿着枪。没错,门牌号是4。不,那房子应该是空的,警官,比德曼先生已经死了三年了,上帝保佑他。不,我还没有听见枪声,但我担心很快会有了。”

    ——

    “把他绑起来。”蔡斯说,枪口仍然指着尼古拉。

    “多来几次,我就是绑架专家了。”阿德里安抱怨,拆下固定窗帘的布条,捆起尼古拉的双手,再把他绑在椅子上。后者瞪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蔡斯,把法语换成了口音浓重的英语:“这是个误会。”

    “你应该比你的打手聪明,老实回答问题,也许还赶得上在午饭之前回家。”蔡斯冲阿德里安扬了扬下巴,“有人雇你解决掉这个人,不是吗?”

    冷汗聚集在尼古拉的额头和鼻尖上,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溜向蔡斯手里的枪,“是的。”

    “告诉我你雇主的名字。”

    “美国大使馆的一个人,托比,名字好像是这个。”

    “派驻使馆的情报官员没有兰利批准不会擅自行动,你知道托比在和谁联系吗?”

    “我怎么可能知——”

    尖利的警笛声打断了他,阿德里安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皱起眉。

    “多半只是路过。”蔡斯说,仍然盯着囚犯。警察似乎比近在眼前的枪更令尼古拉不安,他不停地扭着双手。

    “不,他们停下了,就在门外。”

    蔡斯咒骂了一句,迅速搜了尼古拉的口袋,拿走了他的车钥匙,拉起阿德里安跑下楼。两人冲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两个警察刚好走上车道,反应比较快的那一个试图拦住蔡斯,但特工用枪柄重重地砸中了他的脸。另一个警察掏出了枪,蔡斯踢了一下他的膝弯,警察摔倒在地,武器脱手飞了出去。蔡斯往他头上补了一脚,那人滚进稀疏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趴着。

    “快。”蔡斯命令道。两人钻进那辆原本属于尼古拉的银色雪铁龙里,车倒退着驶出车道,车尾砰地撞上了那辆引擎还在运转的警车。蔡斯换了档,踩下油门,车往前窜去,在受惊扰的邻居的视野里迅速地消失了。

    注1:1991年8月,包括kgb主席在内的一批hardler发动了(最终失败的)政变,试图将戈尔巴乔夫拉下台,同年11月kgb解散。如有兴趣可以搜索augt u或者soviet u d'etat 1991

    注2:法国报警电话号码为17

    第11章

    “你不是电影主角。”

    那是蔡斯在“农场”的第三个星期,莱昂凌晨出现,没有事先通知,更没有解释,同来的还有两个蔡斯没见过的教官,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推出门外,一辆孤零零的车停在外面,里面没人,引擎空转着,车头灯刺得蔡斯睁不开眼睛。

    “你也不是一个士兵。”莱昂接着说,“遵守你收到的命令,但也不要过分拘泥。不要被风吹草动干扰,但是每时每刻都准备逃跑。”

    蔡斯身上套着皱巴巴的灰色短袖t恤和睡裤,赤脚站在水泥车道上,冷得发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现在是凌晨三点,大多数抓捕会在这个时间进行。理想情况下也许会有五分钟预警,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有。你跳窗逃走,没时间带证件和武器,只有一辆车,和身上的衣服,而我们有一整个追踪团队和监控系统,还发了通缉令。”

    “至少让我穿上鞋子好吗,长官?”

    莱昂的回答是打开车门。蔡斯钻进驾驶座,看起来有点沮丧,像只刚刚得知目的地是兽医诊所而不是郊野公园的狗。

    “你已经学会了怎样战斗,士官生蔡斯,现在我们该教你怎样逃跑了。”

    车门关上。

    首先,逃跑并不总是意味着跑在前面。

    “你错过了出口。”阿德里安说,回头去看飞速后退的路牌。

    “不,我没有。”

    “这不是离开市区的路。”

    “我们不准备离开巴黎。”蔡斯踩下油门,迅速变道,超过了一辆红色的大众。

    “你疯了,这就像老鼠说我不舍得离开捕鼠夹一样。”

    “中情局也会这么想,所以他们会把一半精力花在监控机场和铁路上。”

    “剩下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