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康韦尔。”梅西耶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出这个名字,“他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克里斯滕让你去找他?”

    “你是托比·韦斯的联络人吗?”

    对方脖子上的一条血管变得非常明显,“轮不到你问问题。”

    “托比有严重的谋杀倾向,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把他从使馆调走。”

    然而梅西耶没有咬他抛出的鱼饵。“康韦尔知道‘海钓’项目的存在吗?”

    “不,这个人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你不认识这个词组吗?它的意思是‘不重要’。”

    “很好,猎狗们可以着手把康韦尔‘处理’掉。”

    蔡斯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他把这一阵短暂的恐慌压了下去,耸耸肩,似乎觉得面前的一切都非常无聊。梅西耶紧盯着他布满瘀青的脸,希望看出些端倪,但蔡斯没有让他如愿。

    “听着。”梅西耶再次开口的时候换上了一种假惺惺的友善语气,“你很熟悉我们这套把戏。这不是私人恩怨,蔡斯,只是工作,如果有得选择,我一点都不愿意对自己人动手。”

    听到“自己人”这个词的时候,蔡斯嘲弄地哼了一声。

    “这没什么丢脸的,也不是背叛。”梅西耶双手撑在桌子上,“克里斯滕已经帮不了你了,你以为我故意针对他,不,并不,他是个好间谍,只是老了,跟不上节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仍然没有回答。蔡斯冷冰冰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蛆虫。焦躁的审讯官抓起自己的外套,出去了,几分钟之后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另一个人。

    伯尼,带着测谎仪。

    蔡斯看了他一眼,但伯尼只盯着手里的设备。数据矿工把手提电脑放到桌子上,解开卷成一团的导线,着手把传感器捆到蔡斯身上。他侧过身,挡住梅西耶的视线,假装在调整电极,碰了碰蔡斯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一小块塑料片,比信用卡略小。

    面包屑,蔡斯想,仍然木无表情地盯着审讯室的门,小心地调整薄片的位置,试图把它插进手铐的棘轮里。伯尼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回到电脑旁边,推了推眼镜,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说你的全名。”伯尼说。

    塑料薄片卡进了棘轮齿里,他的手腕因为过度弯曲而疼痛不已。“莱恩·乔纳森·蔡斯。”

    “你是否中情局雇员?”

    “我是。”

    “从哪一年开始?”

    “2002。”

    伯尼看起来比蔡斯还紧张,额头和鼻尖布满冷汗,幸而梅西耶站在他后面,并没有察觉到。他继续问了几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以便记录蔡斯的血压、呼吸和心跳速率。棘爪弹开了,没有声音,蔡斯抓住松开的手铐,不让它掉到地上。

    “现在,蔡斯探员。”梅西耶把椅子拖到他面前,坐下,“我们——”

    蔡斯一拳揍在他脸上,没有给他时间反应,马上抓住他的衣领,把梅西耶拖起来,用力把他的头往桌子上撞。“还有两次。”梅西耶的头再一次撞上桌面,“还有第四次,然后我们就扯平了。”

    梅西耶滑到地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浮肿的脸上满是血迹。

    “谢谢。”蔡斯对伯尼说,搜走了梅西耶的枪,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你可能还得花点时间清除监控录像。”

    “我也没别的特长了。停车场b103,有一辆中央空调承包商的小货车,钥匙就插在方向盘下面。向北开,酋长会来找你的。”

    “你能当个很不错的特工。”

    “不了,谢谢。”伯尼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梅西耶,“祝你好运,蔡斯。”

    走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像个弃置不用的布景。蔡斯拉响了火警警报,推开通往楼梯的门,快步往下跑。货车就在伯尼说的地方,门没锁,油箱是满的。出口的门栅关着,三个警卫举起手,示意他停车,蔡斯踩下油门,继续加速,警卫们像吓坏的野鸭一样四散躲开,冲对讲机喊叫着什么。小货车撞断了闸门,冲进外面行将消失的冬季阳光之中。

    第15章

    向北,蔡斯想,很好,但是去多远?

    他的第一反应是在杂物箱里找线索,就像寻宝游戏,用于逃脱的交通工具总会附上关于接头人或者碰头地点的指示,但又不能过于明显,需要瞒过搜查。杂物箱里放着一副墨镜和一堆乱糟糟的加油站收据,蔡斯已经仔细翻过了,收据只是收据,没有什么特殊标记。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快餐厅打折券,承诺购买一个加大卷饼套餐可折价五美元。有人用铅笔在餐厅地址下面划了一条线,又擦掉了,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凹痕。这就是了,蔡斯折起这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塞进裤袋里,第二块面包屑。

    夕阳缓慢坠入地平线,暮色像滴在纸上的墨水一样泅开。他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只有静电噪声。车像是开在一个逐渐合拢的虫蛹里,和外面的一切中断了联系。蔡斯瞥了一眼副驾驶座,像是指望那里会有人似的。阿德里安肯定落在同一个蛛网里,他们在昂布瓦兹空军基地被押上同一架运输机。有那么几秒钟蔡斯认真地考虑掉头回去,闯进兰利的办公大楼,搜索每一个角落,向每一个胆敢挡路的人开枪。

    “不。”蔡斯大声对挡风玻璃说,好像这样才能驱散这些疯狂的想法。

    一辆黑色汽车幽灵一般在后视镜里出现,加速超过了蔡斯,不远不近地挡在前面。一辆suv补了上来,和黑色轿车一起把货车卡在中间。没有人用机枪扫射他,意味着“猎狗”们还抱着活捉蔡斯的想法。前方右侧有一条养护中的匝道,通往穿河而过的隧道。臃肿的小货车猛地拐了个弯,撞飞了形同虚设的警告牌,颠簸着碾过布满坑洞的路面。枪声响起,后排座位的车窗被击碎了,玻璃飞溅。小货车冲进隧道,子弹击打金属车身的声音骤然停止。隧道另一端是尘土飞扬的无名水泥路,两旁都是些垂头丧气的平房,外墙油漆剥落,凌乱不堪的院子里堆着建筑废料。货车在路口略为减速,消失在一家自助洗车店里。大约三分钟之后,一辆洗刷得闪闪发亮的红色越野车开了出来,向北疾驰而去。

    货车始终没有再出现,短短十分钟后,当举着枪的便衣探员冲进这个散发着抛光蜡气味的地方时,赫然发现目标车辆就停在内院一角,空无一人。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收银员和一沓毫无用处的加油站收据之外,探员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

    副局长马库斯·哈迪面无表情地挂上电话。

    梅西耶陷在办公室靠窗的沙发里,垂着头,把冰袋按在额头上。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中情局的海报明星了,脸颊肿胀,衣领和袖口都沾着血迹。装着“海钓”项目纸质档案的帆布袋扔在桌子上,敞开着。哈迪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随手翻了翻:“你告诉我它们已经被销毁了。”

    “我是准备这么做的,还没来得及。”

    哈迪没有看梅西耶,抽出另一份档案,慢条斯理地读起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个苛刻的物理学教授,而不是情报处负责人。梅西耶放下冰袋,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皮鞋。秘书打内线电话进来,问哈迪是否能听鉴证科打来的电话,副局长简短地回答“不,让他们等”,然后继续翻页,仿佛这份过期的旧档案突然变成了优先级最高的机密文件。

    “我从没打算留下它们。”梅西耶虚弱地辩解,也许是急于打破沉默,“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当然是了,阿拉伯人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七十万?”

    “我又不是唯一一个从中得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