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从书房里拿出了一个密码锁的日记本,递给了闻锵:“我也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这个日记本,密码我试了一下,是1207,柯恒在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包括他为什么会有抑郁症,还有他的家庭情况。”

    闻锵拿着沉甸甸的日记本,明白这个日记本不应该在自己手里,他不过是个中间人而已:“我会转交给岑帜的。”

    “别!”小海急忙道,闻锵不明所以,只见这个憨厚的男人挠了挠头:“先、先不用给小岑,等、等他高考完再给他吧,这也是柯恒的意思。”

    闻锵:“……行。”

    小海:“您也可以看,要是您觉得不合适,就别让小岑知道了。”

    小海颠三倒四的态度成功勾起了闻锵对日记本的兴趣,晚上待岑帜熟睡后,闻锵想了想,还是用1207解了密码锁,翻开了一个人的生平。

    闻锵本以为这么厚的日记本,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写的,没想到第一页的日期就是12月7日。

    2022年的12月7日。

    是柯恒和岑帜搭档代言凤凰的那天。

    闻锵眉头一跳。

    第125章 天堂没有灯塔(一)

    虽说日记的日期是从那天开始的,但是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柯恒应当是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把所有大家疑惑的谜团一一解来。

    柯恒的出生很平凡,普普通通小镇里走出来的俊朗青年,小时候不懂什么娱乐圈明星,也没这方面的梦想,就和所有人一样上学、玩耍,无忧无虑。

    转变发生在中学,在身心发展的第二个飞跃期,柯恒发现了自己和他人的不同。

    在同龄人都聚在一起讨论班里哪个女孩儿腿最长、腰最细的时候,柯恒的目光却总停留在同性身上,起初柯恒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某次和同学聊天时,同学笑着开玩笑嫌弃道:“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同性恋三个字砸下来,柯恒直接懵掉了。

    后来,柯恒悄悄去网吧查了一下,在充斥着烟酒气息的混乱网吧里,柯恒终于确定,自己喜欢男性。

    这是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柯恒捂着藏着,只有在孤身一人时才敢露出些许,然而令人预料不到的是,柯恒的父母发现了自家儿子的异样。

    柯恒面对父母的诘问并没有隐瞒,小男生心底期待着家人能给他一些鼓励和安慰,能成为他的港湾,但是事与愿违,迎接他的是母亲的恶骂和父亲的棍棒,两个长辈觉得柯恒“不正常”,任凭柯恒怎么辩解都没有用,柯恒被关在家里一个多星期,往日神采飞扬的男生在与家人的对抗中消瘦了许多,一个星期后,一个陌生男人在父母的带领下进了柯恒的房间。

    柯恒听见他们在说“治疗”,陌生男人西装革履彬彬有礼,父母将他当成救世主一样,最后把柯恒交到了男人手中。

    随后,柯恒被男人带到了一个“健康治疗中心”,名字中规中矩像个医院,柯恒天真的向男人解释同性恋不是病,不需要所谓的治疗,男人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冰冷地说:“的确不是病。”

    柯恒尚未来得及露出欣喜的、被理解的笑容,下一秒,他被男人推进了“治疗中心”的大门,身后是男人阴测测仿佛恶魔般的声音:“你们都是变态。”

    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阻隔了所有的阳光与温暖,柯恒觉得自己掉进了深渊里。

    事实证明,“治疗中心”是比深渊还要可怕的地狱,里面有男有女,有和柯恒一般大的学生,也有成年人,每个人的神色麻木,来往如同行尸走肉,每个人被安排在单独的小房间里,房间仅有一张床,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柯恒旁边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在看到柯恒的时候,男生无声地说:“你完了。”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又悲伤的光泽。

    第二天,柯恒就明白这所谓的“健康治疗中心”是什么了。

    这里的人都是同性恋,早上吃了饭之后,所有人都被聚集在一起,喊口号似的大声念治疗中心的守则,大意就是“同性恋有罪,同性恋不容于世”,随后带他来的陌生男人把他拎出来,拿着话筒询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喜欢男生还是女生?”“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但凡否认或者回答出和同性恋有关的字眼,就会遭到电击和痛打,第一天上午,柯恒被电击休克过去。

    硬扛了几天之后,隔壁的男生趁所谓的“医生”们不注意的时候,让柯恒赶紧妥协,男生告诉他这里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不在意会不会把人搞死,甚至搞死也无所谓,届时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家人就好,反正能把孩子送进来的长辈,也不见得多么在意孩子的姓名,柯恒沉默的看着男生,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没有注意周围,然后被“医生”发现,连带着男生一起遭到了惩罚。

    同患难之后,柯恒和男生成了朋友,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电击、洗脑、强迫改变性向的“治疗”中偷偷交换自己快乐的日子,说些无人所知的小秘密,男生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炸了这个狗屁中心,然后找个猛1逍遥快活,他还看着柯恒,说柯恒其实很帅,比明星还要帅。

    柯恒在这里呆了一年,一年足以让人麻木,有人自称“痊愈”,然后通过“考核”离开,也有人被送进来,重复他们经历过的一切,在无休止的痛苦与寂寞中,柯恒和男生也曾彼此抚慰。

    一年后的某天,男生对柯恒说,他要逃出去。

    “出去”这个词的诱惑太大,柯恒当即就决定和他一起,两个半大的少年摸清楚了路线,制定好了计划,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实行了他们的“越狱”。

    可惜行至中途,两人被保安发现了,两人没能逃过猎人的围猎,最后男生塞给了柯恒一个小包裹,以自毁的方式冲向人群,给柯恒博得了一条生路。

    少年柯恒跌跌撞撞跑出去,大雨倾盆,掩盖了他逃亡的痕迹,他躲到天桥下,发现小包裹里装的是钱,也不知道男生从哪里搞来的,柯恒捧着零散的纸币,胆小怯懦、人生来的劣根战胜了正义和勇敢,他没有回去救男生,没有回去看一眼,离开了这座城市。

    这便成了柯恒最大的梦魇。

    后来柯恒在流浪途中被星探发现,成为荧嵘的练习生之一,和他同期的练习生里有一个男艺人,与他年纪差不多,对方很热情,是个自来熟,和柯恒成了朋友。

    练习生的日子枯燥且乏味,却又异常的平静和安稳,柯恒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直到出道前,柯恒和男艺人拿到了同一个电视剧的配角试镜机会,试镜结束回到宿舍,柯恒本想约男艺人一起去吃饭,就像之前他们一直在练习后聚餐一样,但是男艺人拒绝了。

    往日亲密的朋友像是换了一副脸孔,甩出了一沓印满字的纸张,间或贴着照片,柯恒一眼就看到了“治疗中心”的大门照。

    柯恒僵住,男艺人则用仇恨和恶心的目光看着他,揭开了柯恒尚未结痂的伤口:

    “柯恒,你居然是同性恋,真恶心。”

    第126章 天堂没有灯塔(二)

    柯恒茫然的看着昔日好友。

    明明那么熟悉的面容,明明昨天还抵足而眠,此刻两人却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对峙两方。

    对方误会了柯恒的茫然,嗤笑道:“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是不是?”男艺人一脸高高在上,“你有段时间晚上做梦说梦话,总是在叫另外一个人,还提到这个什么治疗中心,我就让私家侦探去查了一下,没想到啊,居然是大料。”

    柯恒神色空白,男艺人说他做恶梦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数年前他逃出治疗中心的时候,也是男生的忌日,几年的时光并没有抹平治疗中心带给他的伤害,甚至男生的死越发让他如鲠在喉,梦里是火海中的男生含着血泪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救他,往日的怯懦长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男艺人的喋喋不休、冷嘲热讽,柯恒都听不见,他逃似的离开了宿舍。

    两人的关系破裂,没过几天男艺人就进组了,柯恒落选,男艺人离开了练习生的集体宿舍,后来柯恒偶然间听到其他练习生聊天,说男艺人用了见不得人的方式抢到了那个角色,而导演原本想要的人是柯恒,那一刻,柯恒就懂了娱乐圈里的生存法则,男艺人调查他也好,当面拆穿讽刺他也好,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幸而男艺人没有将这些东西广而告之,勉勉强强给柯恒留了一座独木桥。

    之后男艺人飞黄腾达,柯恒在电视剧里当不起眼的小配角,直到那部改编的冷门运动番播出,让柯恒开始了走红。他遵循经纪人保持着暖心大哥哥的人设,灵魂却一点一点的滑向幽暗的深渊里,很多时候柯恒觉得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家都喜欢的演员柯恒,另一个才是腐烂的真实的自我,割裂的痛苦、无力的向往慢慢蚕食着柯恒的精力,让他陷进了抑郁的沼泽里。

    而和岑帜拍凤凰的mv时,柯恒仿佛看到了许久之前的悠闲的上学时光,岑帜就像是学校里隔壁班的男孩子,不一定认识,却能在见面的时候笑着点个头问好,带着整个夏季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在《其妙咖啡馆》里,岑帜的灵动与可爱,露出来的软糯的笑容,无微不至的贴心与恰到好处的关怀,聚集了他记忆里男生与男艺人的种种优点,像光一样笼罩了柯恒。

    那段日子,柯恒罕见的觉得自己的抑郁症要不治而愈了。

    他喜欢岑帜,被治疗中心压抑的爱的能力在看到的岑帜的时候复苏,但是他不敢太主动,过往的经历是血的教训,他也不敢让岑帜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好,有时候岑帜叫他“恒哥”,柯恒总觉得他是在叫另一个完美的自己,他就像是农夫与蛇里的农夫,战战兢兢的与岑帜保持着距离,又妄想从岑帜身上汲取温暖。

    后面随着岑帜的走红,柯恒也高兴又失落,他早就知道岑帜会受到很多人的喜欢,他会有更多的朋友,比自己还要要好的朋友,这团光不属于任何人,自然也不会属于他。

    但,柯恒想,如果有岑帜,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他也许能多坚持几年。

    或许就能一直这么坚持下去,也能努力的试一试,变成大家都喜欢的那个柯恒。

    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柯恒拍《天堂没有灯塔》,影片主角和他自身的经历有太多微妙的重合,一遍又一遍在伤口上撒盐让柯恒的自厌情绪越来越重,幸而小海时时刻刻盯着他,又随时讲一些关于岑帜的事情,才没让柯恒彻底沦陷。

    然而在拍摄尾声时,柯恒收到了男艺人的威胁信,柯恒在看到夹带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资料的信件时,恍然觉得好笑,他与男艺人走的风格完全不同,这些年里也没有任何往来,商业合作都没有,柯恒根本不知道男艺人口中的“自己抢了他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柯恒本身就心力憔悴,对男艺人也没有昔日情分,只当做没看见,撕掉了信件。

    而在杀青当天,柯恒再一次收到了男艺人的信件,与上次单纯发泄的咒骂信不同,这次的信纸上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却击中了柯恒的命门。

    “你喜欢岑帜对吧?我会把这些东西都发给岑帜,让他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从天堂堕入地狱的瞬间,阴冷的寒意锁住了心脏,一瞬间,父母的打骂、治疗中心里的电击和强制性建立起来的厌恶刺激、男艺人的嘲讽,如同海啸,直接淹没了柯恒。

    与其,再一次被抛弃,不如,主动的离开。

    当鲜血涌出的时候,柯恒心里非常平静,最后停留在回忆里的,是冬天蔚蓝的天空,还有学校操场上,一个纤细干净的身影。

    而视线的尽头,摆在柜子上的《天堂没有灯塔》剧本,被风吹开了封面,露出了素白的首页。

    扉页上静悄悄地躺着一句话:

    “天堂没有灯塔,照不到你心中的阴郁;地狱没有夜星,给不了你期待的光明。”

    ……

    夜深人静,闻锵合上了日记本。

    一个人,死后骨灰的重量不足生时的百分之一,而生平往事,记录下来甚至写不满一个日记本。

    可是,他又占着另一些人的心,另一些人的回忆,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忘怀。

    闻锵走出卧室,看到岑帜的房间门虚掩着,泻出一丝灯光,闻锵蹑手蹑脚推开门,发现小少年趴在床上睡着了,他拿着手机,手机里还放着电视,是《其妙咖啡馆》里的《契生》一节,正好放到前世回忆结束,衣衫褴褛的已死之人焦望坐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目光空空的落在曾经绽放着三色堇的角落,而后其妙出现,告诉焦望来世有缘再会,焦望才安心离去。

    闻锵怔愣片刻,眸光一错,看到了小少年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闻锵默默的看了他许久,然后慢慢的从岑帜手里拿出手机,关机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又帮岑帜盖上被子。

    最后,男人指腹轻轻拭去了少年脸上的泪水,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他没有怪你。”

    “——他其实,很感激你。”

    第127章 高考这件事(七)

    柯恒葬礼结束后没多久,小海就打算回老家乡下了。

    小海离开那天,岑帜和闻锵去送他,两人帮忙把小海收拾好的纸箱子搬到车上,最后房间变得空荡荡的,小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眼楼上,叹道:“那我就走了。”

    闻锵:“一路顺风。以后有时间,可以回来看看。”

    小海笑了笑,没有应,他再一次朝两人道别,然后发动车子,驶进了茫茫的车流里。

    岑帜沉默注视了许久,才轻声说:“小海哥不会回来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小少年的口吻很平静,比起前些日子的激愤、失控、大悲,此时的他终于接受了现实,也终于承认,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爸爸妈妈、柯恒,还有未来许多人,都会是这样。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的搂了一下,岑帜一愣,抬眸看向身边的闻锵。

    闻锵揉了揉小少年的头,像是要把少年心里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揉化一样,男人笑着说:“走吧,回家。”

    那一刻,岑帜忽然意识到,哪怕现在有无数人离开他,而他,还会有闻锵陪着。

    没过多久,岑帜便再次回到了学校,此时距离高考已经不足月余,高三的气氛拉成了满弓的弦,岑帜的回归让众人有了稍稍放松的理由,大家都还挺担心岑帜走不出柯恒去世的阴影的,小心翼翼的安慰了几句,见岑帜没有太大问题,便放心了。

    课间的时候聂屏把岑帜叫道了办公室,向来刻薄的班主任看了眼数日不见憔悴的少年,难得没有用讽刺的语气,只不过口吻依然冷淡,问话也直击要害:“今年还能不能参加高考?”

    岑帜一怔,明白聂屏其实是在问他最近的状态,曾经就有过很多例子,往常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在高考前遭逢大变,然后一蹶不振,辜负了自己三年的努力,聂屏怕岑帜重蹈覆辙,因此才会有这一问。

    小少年笑了下:“能。”

    聂屏便“嗯”了一声,岑帜以为她还要说什么,等了片刻没等到,便试探道:“那我先回去了?”

    聂屏点了点头,在岑帜转身时忽然说:“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加重要。”

    岑帜脚步一顿,侧头冲聂屏露出笑容:“我知道的,聂老师,谢谢。”

    岑帜走出办公室,夏日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走廊,教学楼下是课间打闹嬉戏的学生,岑帜看到同班同学步履匆匆拎着小超市的塑料袋三步做一步的跑上楼梯,很是争分夺秒。

    临近考试,学校已经没有在上课了,大部分都是自习课,有不懂的问题自行向老师询问,比较典型的则会被老师拿出来统一讲解,岑帜先做了一套题,找回了之前复习、做题的感觉,他与其他人的不同在此刻显露出来,因为从跟着凌铮补习开始,凌铮灌输的就是高考的框架,知识点与知识点之间的联系、考试最有可能的考法,随着凌铮这一年的讲授印刻在岑帜的脑海深处,哪怕半个多月没有回顾,在看到试卷的瞬间,岑帜依然下笔如有神。

    这段日子岑帜没有再和凌铮视频学习了,最后一次视频时,凌铮看着岑帜,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在京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