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欢而散的这个晚上,卫赫把岑帜送回公寓,阮谌跟着闻锵去了闻家,岑帜仿佛要把泪水流尽似的,闻锵则不要命的开了酒橱里所有的酒,卫赫安慰不了,阮谌也劝不住,直到晨曦熹微,前者筋疲力尽闭上眼,后者被酒精彻底麻醉。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岑帜选了京大的心理学,崇育给高考成绩优秀的学生搞了一个专访,岑帜也在邀请之列,小少年收拾了一番,穿上崇育的校服去接受采访,他在镜头上表现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失恋,也看不出为情所困,他对自己的学习方法侃侃而谈,在被问道“为什么喜欢学习时”,岑帜停顿了片刻才说:

    “因为闻锵,他是我的资助人,我不能让他失望。”

    全网都知道闻锵的si基金会,都知道岑帜是受助者中的一员,这样的回答也无可厚非。

    岑帜又因为高考上了一次热搜,网上毁誉参半,岑帜也没有心情去看,他拒绝了卫赫提出的“毕业旅行”,这个旅行他本来是想和闻锵一起的,现在是不可能了,索性就算了,之后小少年不是在书房闷着,就是跑出去找夏歆请教心理学方面的事,似乎完全忘了闻锵这个人。

    而闻锵,也再也没有回过公寓。

    拿到京大寄来的通知书当天,岑帜还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是李晓岚打来的。

    小姑娘说:“表哥,我在荧嵘公司门口,我能见你一面吗?”

    这个暑期对李晓岚来说太过煎熬,因为江新芝颠倒黑白,李晓岚跑回家和父母大吵一架,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前她可能不谙世事、可能单纯或者愚昧,但是在遮羞布被揭开之后,强烈的道德感依然战胜了所有,让她难以接受父母的所作所为。

    可惜她一个小孩子,根本做不了父母的主,吵架的结果就是她被骂了一顿,勒令在家反省,不许再搀和这件事,后来闻锵找律师来帮岑帜要回了房子和钱,父母不得不低头搬走,李晓岚虽然难受,却也真真切切的松了一口气。

    她天真的想,没有房子也好,生活艰苦一点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这都不是问题。

    然而现实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原本和睦的家庭在搬进出租屋之后分崩离析,父母每天吵架,年幼的弟弟也无法让他们平息,好像家里时时刻刻安了炸弹一样,今天能为一点儿开支吵起来,明天也会因为某些不顺心不欢而散,李晓岚想方设法要缓和父母的关系,却被愤怒下的江新芝扇了一耳朵,江新芝说:“你那么喜欢岑帜,怎么不学岑帜一样去赚钱啊?”

    李晓岚愣在原地,她在家一直是小公主,头一次遭到这样的对待,也是心高气傲,当即就拿着自己的私房钱离家出走了。

    她无路可去,在人海茫茫的大街上恍然意识到当初岑帜离家出走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她想不管父母如何,她应该要对岑帜说一声对不起,于是她便坐车,孤身一人来到了陌生的城市。

    岑帜赶到荧嵘,在门口看到了手足无措贴着墙根站着的李晓岚,荧嵘进进出出都是俊男靓女,李晓岚自卑的躲在角落里,东瞟西晃,她一下就看到了岑帜,小姑娘急急的叫了一声“表哥”。

    岑帜走过去,示意她跟自己走:“先去我家。”

    第149章 人情冷暖今生有(十一)

    卫赫把两人送回公寓,小姑娘一路上都盯着车窗外,繁华的都市让李晓岚目不暇接,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的初衷。

    装修低调奢华的公寓更是让李晓岚羡慕不已,同时又很胆怯,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客厅中央,被岑帜拉着才坐到沙发上,抱着岑帜给她倒的果汁,好奇的环顾四周。

    岑帜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晓岚张了张嘴,想说最近家里的情况,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她自觉没有脸面朝岑帜苦诉,明明最大的苦主就是岑帜。

    小姑娘垂着头讷讷说:“表哥,对不起。”

    岑帜微怔,他去看李晓岚,李晓岚长得更像李骏,但是眉眼却有江新芝的影子,恍惚中岑帜竟然觉得这像是江新芝在道歉。

    随即岑帜心里便笑了声,江新芝的固执是刻在骨子里,哪怕在闻锵的逼迫下失去了曾经抢来的一切,恐怕心里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但是这和李晓岚没关系,她只是一个被宠着的小公主而已。

    岑帜笑了声:“没关系。”

    李晓岚看着岑帜,岑帜这两年长开不少,模样愈发俊秀,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微微一笑时迎着金色的阳光,帅气逼人,如果没发生这些事,李晓岚恐怕还会高高兴兴的拉着岑帜合照,朝自己的朋友炫耀有这么个表哥,然而现在不可能了,是她们家先对不起岑帜。

    岑帜不想和小姑娘讨论这些恩怨,主动转移了话题:“你在这边儿玩几天吧,快开学了我让卫哥送你回去。”

    李晓岚想起家里的乌烟瘴气,瘪了瘪嘴:“不,我不回去。”

    岑帜看出了点端倪,他对江新芝还算了解,由此推想,估计李家也是一团乱,要不然李晓岚过来,也没见家里打个电话询问,岑帜说:“你还得回去读书呢。”

    小姑娘梗着脖子:“不,我可以像你一样,边工作边读书。”李晓岚灵光一闪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兴奋的望着岑帜:“表哥,我看我进娱乐圈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呀。”

    岑帜干脆利落的否决:“不行。”

    李晓岚一怔。

    岑帜神情严肃:“你和我不一样,我当时是被逼无奈,你没到这份儿上,好好去上学,去考大学,想进娱乐圈就去学艺术、考影视学校,正儿八经的进圈,别想一出是一出。”

    岑帜的口吻异常郑重,把李晓岚震慑住了,小姑娘想反驳,看着岑帜散发出来的强硬气势又不敢,只好讷讷应了。

    岑帜:“后天,我让卫哥送你回去。”

    李晓岚蔫蔫的:“好。”

    当晚,李晓岚暂住在了公寓,而另一边荧嵘的顶层办公室里,听着于铭汇报的闻锵慢慢放下了提起的心,于铭说完了,闻锵说:“注意一下李晓岚,还有江新芝和李骏,别让他们来打扰岑帜。”

    于铭合上记录本:“知道了。”

    闻锵挥手让他先离开,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男人站在落地窗边,把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他独自伫立了半晌,才转身,绕过办公桌时不小心撞到了边上的小课桌,闻锵顿时愣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低垂着移过去,小书桌方方正正摆在那里,从两年前开始,办公室就多了这么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以前还会等到它的主人来使用,后面就没人关注过他了。

    于铭问过闻锵要不要把课桌撤走,闻锵说不用,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高大上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普普通通的单人课桌。

    这一瞬间,闻锵想到的更多,往事洪流呼啸着席卷而来,最后停留在少年那个温热青涩的吻上。

    闻锵闭了闭眼,睁眼时给于铭打了一个电话:“明天把我办公室里的课桌拿走吧。”

    李晓岚离开之前,岑帜带着她给她买了许多东西,小姑娘喜欢的衣服、喜欢的饰品,只要是李晓岚喜欢的、岑帜认为女孩子需要的,都给小姑娘买了,直接塞满了后备箱。

    临走时李晓岚忽然就哭了,或许是女孩子敏锐的第六感发挥了作用,这一刻李晓岚恍然明白,从此以后,她和岑帜可能都不会见面了,岑帜不会再认他们这家亲人了。

    一刀两断,断的如此悄无声息温柔脉脉。

    岑帜递了纸巾给李晓岚,没说安慰的话,等小姑娘自己止住了,才道别,嘱咐卫赫路上注意安全。

    李晓岚坐上车,念念不舍和岑帜挥手告别,随着车渐行渐远,她也看不清岑帜了,她抱着新买的小皮包,伤心的情绪再次涌上来,她默默打开皮包,想从里面拿纸巾,意外发现里面多了一张银行卡。

    小姑娘怔了怔,抽出银行卡,这张卡她见过,是江新芝过年的时候从岑帜那里抢过来的,后来被闻锵拿了回去,如今又到了她的包里。

    李晓岚翻了翻皮包,拿出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岑帜清隽的字迹:

    「卡里是三百万,密码是卡号后六位。好好生活吧。」

    李晓岚愣愣的看着,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下一秒,泣不成声。

    送走李晓岚后,岑帜开始准备去京大的事,京大九月一号开学,他打算提前去,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因为以后还要接戏,霸占宿舍也不好,索性直接独自在外面住。

    说起拍戏,岑帜想起来了,按照细则,他后面每次考试都有剩余,闻锵这个混蛋还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呢!

    他拿过手机,想直接给闻锵发信息,迟疑了一下,想起那天在闻家闻锵冷漠无情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岑帜心想我凭什么要先联系他,小少年拉不下脸,便转而找了朱娴,让朱娴代为转告。

    他刚和朱娴说完,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岑帜接通,对面是个温和的女声:“岑帜你好,我是王息的妻子,我们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想明天请大家吃个饭,感谢你们对王息的照顾。”

    这样的邀请岑帜不可能不去,他欣然应邀,第二天到了预定的地方,发现王息父母直接定了小型的宴会厅,邀请了所有在《no limit》事件中帮忙说话的人,包括他们那一期的嘉宾,还有帮忙打官司的邵北和沈南。

    除了一些人因为档期腾不出时间,基本所有受邀的人都来了。

    第150章 人情冷暖今生有(十二)

    岑帜自然而然和原色的三个女孩儿、舒娉、郝繁、丁浦深走到一块儿,再见面,几人都有些唏嘘。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录节目竟然就是和王息的永别,虽然法律已经为他宣告了正义,但是死亡却是不可逆的。

    台前王息的家人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慢慢的从家人离世的悲伤中走了出来,王息的未婚妻陪着两个老人朝在场众人敬酒。

    岑帜第一次喝酒,辛辣的酒液像是要把喉咙都燃烧起来,岑帜呛了一下,脸都红透了,郝繁等人才反应过来岑帜还没成年,连忙夺下他的酒杯。

    岑帜咳嗽道:“没关系,我可以。”

    小少年强硬地把酒杯抢回来,兀自添了一杯,敬王息的家人:“录节目的时候王哥很照顾我的,我很感谢他。”

    说完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整个人不自觉的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王息家人赶紧把他带到了旁边的休息沙发上,让岑帜休息会儿。

    岑帜酒量不好,两小杯酒下肚就开始头晕、反应迟钝,但好的是他没有大吵大闹,小少年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红彤彤的脸颊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就很可爱。

    周遭的喧嚣都被醺意隔开了,岑帜仿佛呆在一片浓雾里,他迟缓的想,原来喝醉是这样的感觉。

    大脑、思想都不受控制一样,什么事都要跑出来招摇一圈,岑帜想起他被江新芝赶出家门的日子,孤零零地在公园里,不敢睡觉,生怕被坏人带走,想起当群演的时候,乌压压的人群里他很紧张无措,一次又一次被刷下,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

    印象最深的依然是认识闻锵之后,被叫去办公室模拟考也好,被迫签下细则也好,现在岑帜反而很怀念那时候能和闻锵朝夕相处的时光。

    “小旗子,怎么哭了?”

    岑帜一惊,下意识用手抹了一下脸,果然脸上湿漉漉的,岑帜连忙埋着头,微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小少年声音略微沙哑:“没有。”

    他擦干净了,抬头才发现面前的人是靳琼。

    靳琼是刚刚下戏赶过来的,少女脸上的浓妆艳抹都遮不住浓浓的关心。靳琼坐到岑帜旁边,叫服务生端来两杯水,一杯递给了岑帜,一杯自己吨吨吨喝了,大爷似的叹息一声:“累死我了。”

    最近靳琼在参演一部古装剧,所以岑帜都没有因为私事打扰她,靳琼转头看向岑帜:“你怎么回事啊?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看你这憔悴样儿。”靳琼去捏了捏小少年的脸颊,“脸上都没肉了。”

    岑帜也没躲闪,就任凭靳琼动手动脚,搞得靳琼反而不敢放肆了,小心翼翼问:“到底怎么啦?”

    靳琼对岑帜来说既是交心的朋友,也是贴心的大姐姐,那一瞬间小少年看着靳琼,就很委屈:“闻锵不要我了。”

    靳琼:“?!”

    岑帜颠三倒四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靳琼又震惊又心痛,震惊于岑帜居然能这么奔放地强吻闻锵,也心痛他一腔深情付之东流,小少年说的时候口吻很平静,目光却很悲伤,靳琼苍白地安慰他:“没事儿,闻锵也没什么,姐姐帮你找更好的,我们小旗子这么优秀,瞎子才会看不上!”

    岑帜没有回应,他靠在沙发上阖上眼睛睡着了。

    靳琼和梅梅姐一块儿把人送回去,心下很无奈,她一直以为这两人应该是互相喜欢的,怎么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闻锵他,是块木头吗?

    到公寓,靳琼不得不把岑帜叫醒,小少年迷迷糊糊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他糯糯的朝靳琼和梅梅姐说了声谢谢,然后自己摇摇晃晃坐上电梯,靳琼不放心追了上去,陪岑帜进了门才离开。

    岑帜让朴姨不用忙,自己回了卧室,夏夜里月光皎洁,敞开的窗户容纳了一地月光,而在微醺的月色中,岑帜忽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之前看过的诗。

    于是,从柯恒去世后就没有更新过的微博,终于有了新动态。

    @岑帜:人情冷暖今生有,重情重义重人生。

    配图是夜空里孤冷的月,意境空旷寂寥。

    ……

    八月中旬,岑帜和卫赫踏上了前往京大的飞机。

    送机的是朱娴,女经纪人本来有了几个资源想留给岑帜,被岑帜推掉了,说是想安顿好再说。

    朱娴也没逼迫他,她看得出来岑帜的状态不好,嘱咐了许多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直到广播里通知他们登机,才停下念叨。

    岑帜笑着说:“娴姐你放心吧。”

    卫赫拍胸脯朝朱娴保证:“我会照顾好小岑的!”

    朱娴笑着叹了口气:“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