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夸张。”薛眠闷闷应了一声。

    然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方才踏上甲板起浑身的肌肉就一直死死紧绷着,眼睛盯着脚下走的每一步,神经高度紧张,脸上因为屏息凝神甚至逼出了一层细汗,从额头到脖子一片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

    “你跟我别逞强,”崔绍群摘下脑袋上的墨镜,不由分说往对方鼻梁上一架:“挡着点儿,不怕就把眼睛睁着,怕就闭上,再不行躲我怀里也不是不给你靠……”

    “滚。”薛眠觑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将鼻梁上的墨镜调了调位置。

    游轮开拔,一声长笛破空响起,随着水波逐圈晃动,船身缓缓掉了个头,笔直的朝远处湖中心一座隐隐绰绰的小岛驶去。

    湖风荡漾,携着一阵一阵清淡水气吹拂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山里环境保护得宜,成群结队的白色鸟群扑动翅膀绕着游船嬉戏翻飞,不怕人的小家伙们像是故意似的往人身上蹭。如果你手上正摊开着一把吃食,绝对会毫不犹疑一个俯冲向你飞来,叼走你的奖赏。

    崔绍群站在船头靠着栏杆,旁边几个年轻的男女员工正跟鸟群玩得高兴,鬼使神差的,他也过去凑了个热闹,扑腾着两只鸟儿歇在一条展开的手臂上,托着鸟食投喂了一会儿。

    逗弄得累了,返身回座位上准备抽支烟。刚一转头,差点没吓跳起来——

    薛眠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墨镜跌落在脚边,头抵着膝盖深埋着一张脸。崔绍群清楚的看到他浑身不停剧烈颤抖,以他的角度望过去,甚至能看见对方惨白的脸上汗珠串着线的顺着颌骨往下滴,嘴唇发白,不住哆嗦打颤。

    崔绍群急了,更吓呆了,但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事关薛眠的秘密,不能大喊大叫惊动旁人,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对方扶住,在他耳边轻声却有力的喊:“薛眠!薛眠看着我!”

    哪还有回应。

    薛眠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两只清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绷得逼成了青白色,血液尽退,身体控制不住的战栗颤抖,弓成一只虾米的样子,像极了受伤欲逃的兽。

    嘴里无意识的呓语:“不……不是……”

    这可了不得了,崔绍群等不了了,直接上手把对方的脸从膝盖里强制掰了起来——

    一脸苍白,满头大汗。

    瞳孔失焦的盯着一个无名的点。

    嘴唇微微张开,心跳明显加速,类似急喘气的呼吸着。

    崔绍群生得比他壮实许多,身高上又好歹占了2公分的优势,靠着多出来的那一份力气将人从座位里连拽带拉提了起来,没让人发现,闪闪撞撞挪到了船尾的无人处。

    “薛眠!”崔绍群朝他喊话:“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马上靠岸,你给老子醒醒啊?!”

    薛眠不是失智。

    只是大脑暂时短路麻痹,给不了其他的反应。

    但崔绍群的喊话他都听到了,努力吞咽了两口涎水,闭上眼睛,用手掌掐在两边太阳穴上,一边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一边用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心房处压着。

    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事。”

    “操,你丫的真吓死老子了……”

    崔绍群彻底瘫坐在地上,跟着他一起用手长抚胸口:“我是真后悔了,还他妈以为能搞定你这道坎,结果差点没把你个大活人搭进去……怎么样,到底好没好?是不是真没事了?不行我让他们把船掉头,送你去医院。”

    “先……”薛眠还在微微喘气:“先上岸吧,更近。”

    “那行,先上岸,”崔绍群爬起来看了看前路:“到了到了,到码头了。你撑住,最多一分钟就能上岸。”

    一分钟上岸也不是嘴上说的那么容易的。

    船靠岸,众人陆续下船,稀稀拉拉推前搡后,这就得三五分钟才能把几十号人卸货似的卸完。

    崔绍群扶着人走在最后,刻意跟众人拉开一段距离。湖心岛是个被开发过的成熟人工岛屿,有观赏花园、有饭店、有休息区,崔绍群扶着薛眠直奔休息区,找了个荫凉的地方把人安顿下来。

    “怎么样,彻底好过来没?”崔绍群放不下心,仍旧一脸焦急,生怕对方来个突然休克,那他可真兜不住。

    薛眠坐在长椅上,微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节奏,脸上原本不正常的惨白逐渐有了点血色。稍倾,淡声道:“好多了。”

    “我操……”

    崔绍群瘫靠在他旁边,像是劫后余生一般,仰面望天,一脸心死:“再不这样了,我心脏病都犯了。你这……你这坎也太深了,跨不过就跨不过吧,度蜜月的时候别挑海边了,我来劝弟妹。”

    “我也不知道……”薛眠声音很低,像是答他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还这样。”

    薛眠因何如此,崔绍群显然是知道的。

    其实二人能成为师兄弟,后来又变成同事、朋友,必然是过了“交心”这一关。关于薛眠小时候的遭遇,在后来二人逐渐深/交往来之后,崔绍群差不多都得悉了那些内情。

    历经过船难,并因此失去了一双父母,这坎不是个浅弯,没那么容易绕得过去的。

    十岁已经是个有成熟和具象记忆的年纪,想忘记很难,想从那种落入万丈深渊般的恐惧里走出来更难。一艘船,一片湖,哪怕不是当年那些事物,一样可以勾起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惊惶、恐惧与痛苦。

    “别想那么多了,”崔绍群伸手搭上他的肩,极温柔又极坚定的拍了拍:“这不是你的问题。相信师兄,既来之则受之,早晚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有了这么个插曲,崔绍群也不去钓鱼了,湖心岛上风光旖旎,鸟叫虫鸣,陪着薛眠绕着静谧的羊肠小道缓步慢走在山林间。

    薛眠拿相机拍景,他拿眼睛拍他。

    心里想了很多。

    然而摆在眼前的头等大事躲不过,还得先想办法解决了——

    毕竟一会儿还得他妈的坐船回去啊!

    难不成又来?

    真是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家里断电所以断网,熬到这会儿一修好我就上线啦,久等了~~~

    那啥,不多说,咱们明天还要见哦~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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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孩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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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阳光很好,晴空万里。

    薛眠坐在云汉的办公室里,整理着前几天在新加坡做的各项翻译资料。

    头一直隐隐作痛,人也有点昏昏沉沉不在状态,早上开车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撞到马路边的隔离栏,也是难得了。

    昨天的团建,最终故事结尾是崔绍群把他送回了家,毕竟躲不掉的一趟回程船且得坐,就算心里的防洪墙已经建设再建设,也还是受了几多折磨。待下了船返回度假酒店时,薛眠只觉内脏脾胃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把崔绍群吓得一路念经诵佛,指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怂恿他坐船了。

    最好连“船”这个字都不要听到。

    薛眠转了转笔,一个小时前沈桓打来电话,说是卫澜请他过去开个短会,会议内容不难猜,收购项目的收尾盘点和进度确认。

    关于落到薛眠头上的工作,主要还是集中在文件翻译和校对这两块。但非凡有非凡的员工职能划定标准,像薛眠这个level的高级口译,早已不需亲自翻译校对基础类文件。所以,在与卫澜说明清楚后,薛眠将资料带回来,准备下午回一趟非凡,将后续的翻译工作交给李爵,也算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刚收拾完毕,薛眠提包下楼,还没走到电梯口就接到了陈姨的电话。

    出了点紧急情况。

    陈姨怀着孕的女儿小产了,今天上午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提前一个月出生,现在还在保温箱里养着,陈姨心里担心,想着尽早赶回老家照顾女儿,预计至少需要一个月,等伺候完月子再回来。

    所以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薛小觅得跟着薛眠生活了。

    “好,您快回去吧,母子平安就好。”薛眠温声安慰。

    “实在不好意思了小眠,”电话那头陈姨的声音急匆匆的,应该是在去车站的路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小觅学校还有三个礼拜就放暑假了,我能赶在那个时候回来就最好,如果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