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脖子和脖子的对决,就看谁的脖子硬,谁先松手。

    僵持不下的场面最后被轻微的脚步声打破,来人小心翼翼地站在洞开的石室门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互掐的贺洗尘和尤金。

    ……这要让他走了还得了!

    两人不谋而合,对视之间,尤金的手高高扬起,烈焰铸成火墙挡住唯一的去路。贺洗尘配合默契,石室中的风瞬间凝结,化成羽箭,射向门外来客。

    “不能伤他!”尤金血瞳怒睁,风箭疾驰而去的方向顿时又出现一面火墙,“你敢伤莱修少爷?!”他骤然捏紧贺洗尘的脖颈,目眦欲裂,之前口口声声、一而再再而三故作的漠然全都烟消云散。

    贺洗尘冁然而笑,温暖的手轻轻覆盖上他的额头:“我冲你来的啊小鬼。”

    尤金悚然一惊,只见被他压制在身下的贺洗尘瞳仁微凝,四野流转的回风乖顺地汇集在他掌心,刹那间酝酿出恐怖的声势,轰然爆破!与此同时,风箭回转,厉声而至。

    笛卡尔公馆仿佛年迈的老人咳嗽,心肝肺嗡嗡地摇动,好半晌才有惊无险地缓缓平息下来。琉璃灯碎在地上,仿佛倾泻而下的明亮的月色。黑羔羊们纷纷惊醒,格兰特老爷子杵着拐杖下楼,只穿着单薄睡裙的娜塔莎躲在钢琴下瑟瑟发抖。

    “咳!咳!”贺洗尘挥去眼前的灰尘,竭力站起身。强大的风劲撕裂他右手的肌肉,骨头恐怕也断了,鲜红的血液从止不住颤抖的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尤金的伤势只会比他更重。他被破风撞到墙上,眉心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冰凉的血汩汩地滑过紧闭的眼睛,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沾染在白衬衫领口,生死不明。

    “都说了、咳!都说了打打杀杀要不得……咳咳!小朋友和我斗?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贺洗尘瘦削的腿肚子直打冷摆子,外强中干,也就剩下一张嘴可以嚣张。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无奈地望向门口,“把牙给我收回去。”

    莱修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勉强压下发红的眼睛和血瘾。他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只依靠本能猎食的冲动了,但他相信只要有一点不轨之心,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就会拔掉他的獠牙,不带半分心慈手软。

    “我认输。”偶然起夜撞到一出大戏的莱修乖乖举起双手,笑靥如花,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缓步而来的贺洗尘,黑红半掺的瞳仁里闪过算计的色彩,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个满身血腥的人类绝对走不出伊福区,但我能帮你,只要你带我走。”莱修信誓旦旦保证道,“你是半残的流亡者,我是半废的庇护者,正好相配!”他走过去扶住贺洗尘的手臂,“我只是个软弱的吸血鬼,你应该知道,我打架都打不过你。”

    莱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实话实说,这具身体又病又弱,没有一个强悍的打手他连公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他讨厌一切有关朱丽叶的人和物,但现在这个境地,两百多岁的莱修认为自己勉为其难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以下犯上的二十岁小朋友·赫尔西城。

    他不怕贺洗尘拒绝——根本就没有他拒绝的余地。伊福区的领主只是昏死过去,依他的伤势要干掉一只大吸血鬼,难度不是一丁半点。今夜的事情一旦败露,可由不得贺洗尘不逃。

    “赫尔西城,我们一起逃了吧!”他主动示弱,宛若狡狐引诱无知的猎物,“到时我去杀我的朱丽叶,你要能阻止,尽管来阻止。”

    贺洗尘却拽住莱修的手腕,抬起眼睛凝视对方黑沉的瞳仁:“我在这里杀了你,也能保护朱丽叶。”

    莱修怔了片刻后,径直把贺洗尘的手架到肩膀上,一边走一边说:“你想杀我,就不会和我说这句话。”

    公馆里乱糟糟的声音传到石室里来,搅乱一地碎石的清辉。通往上层的石阶长满粘腻的青苔,稍不留意能把人摔得鼻青脸肿。

    “我可以把你伪装成我的口粮,但肯定瞒不过机敏的吸血鬼。我还不够格,威慑不住他们。你的风冲得过这趟火海吗?”莱修冷静地分析公馆外的局势,扭头一看,靠在他肩膀上的贺洗尘撇下唇,神色无奈,还隐含着几丝说不出的喟叹。

    还能咋地?庇护者比流亡者还废,还能退货咋地?

    “……”莱修委屈,他刚死的时候也没这么弱,哪曾想这次回来,这具身体就被糟蹋得只能吊着口气过活。搁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奇经八脉都堵得严严实实的,随时随地吐血,嗑不了药,还回不了蓝,「惨」都不足以描述他苦闷的状况。

    莱修要是知道罪魁祸首还理直气壮地埋怨他,可能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大厅的琉璃吊灯碎了一地,所幸没有伤到人。微弱的壁灯宛若萤火之光照亮宽敞的大厅,贺洗尘和莱修互相搀扶着穿过乱成一团麻线的黑羔羊,无视他们的窃窃私语,径直往门外走去,竟也没人敢阻拦。

    “赫尔,莱修少爷……”格兰特老爷子上前一步,他似乎猜到些什么,神色激动,干瘦的手微微发抖,“你们要走?……你们、你们要往哪里去?”

    贺洗尘顿住脚步,回头说道:“噫,约莫是北边的花海,或者是繁华的都城,随处可去——”他转了下眼珠子,突然望向莱修,眉眼弯弯,“少爷去哪我就去哪,少爷要杀人,我也奉陪到底!”

    莱修心里直骂狗东西,面上还嘴硬地叫嚣道:“你命短,我不死,如何奉陪到底?”贺洗尘低声笑了笑,也不辩驳,撇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且再说,且再说。”

    尤金专属的马车停歇在公馆门口,三匹黑马精神抖擞,打着响鼻吭哧吭哧地吃着草料。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贺洗尘瞧着它们丰润而矫健的身躯,深以为然。

    “等等!等等!”格兰特追在后头,木制的拐杖把大理石戳的笃笃响。他猛地抓住贺洗尘垂在身侧的右手,听他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松开,哀求道:“赫尔,带我走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七老八十的老爷子声泪俱下,他三十几岁岁的时候就被尤金带到公馆,每日只能遥望故乡的方向,在寂静的公馆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

    其实他已经没有家了。公馆里的黑羔羊都是战场的遗孤,是和乌鸦、秃鹫争食的行尸。但人不是「羔羊」啊!格兰特宁愿要自由,就算死在教廷的火刑架上,他也不想永远困在吸血鬼之城中,用温顺换取富足无忧的生活。

    “格兰特!你疯了!”大厅中一头同样老迈的黑羔羊怒斥道,“难道你要回到暗无天日的战场吗?!”

    “格兰特爷爷,快点回来,领主不会伤害我们的。”年轻的小羔羊悲伤地呼唤着。

    格兰特颓废地摇了摇头,对贺洗尘说道:“抱歉赫尔,刚才是我无礼了。你要好好活着,我的路也该由我自己来走!”他转身对公馆门里的人类说道,“老朋友,我愿意为自由付出代价。我要走了,你们保重。”

    他以前没有希望,没得选择,但破罐子破摔,几乎是每个人生来就会的天赋。摔了之后,或许还有捡到金币的可能。

    “啊……”黑羔羊群里突然走出一个身穿睡裙的小姑娘,小姑娘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宛若金砂。娜塔莎怯懦地牵住格兰特的手,“我……也不怕的。”

    “不怕就好。”说话的却是爬上马车的贺洗尘,他坐在车舆里,扬起下巴,“上车吧,同路,便同往!”

    莱修拉过缰绳:“你撑得住?”

    “不瞒你说,绰绰有余。”贺洗尘笑答。

    嘚嘚的马蹄声掠过黑色的街道,惊起围绕在闪烁的街灯上的飞蛾。屋顶上时而浮现出诡异的黑影,血红的眼珠目送马车一路远去。

    “还没人怀疑。”莱修低声说道。

    并肩的贺洗尘沉声应了一下。

    话音刚落,一只獠牙尖尖的吸血鬼突然从暗处扑过来。

    “交给我。”贺洗尘暴力踹向他的面门,“外围的吸血鬼出动了。”

    “切!”莱修烦躁地皱起眉头。

    车内的娜塔莎探出小小的脑袋,忐忑地说道:“我好像听到很多很多……蝙蝠的声音。”

    贺洗尘和莱修面面相觑,惊异地转过头:“好姑娘,告诉我,哪里的蝙蝠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