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舍不得。

    这一年,斯年背着巫苏苏从北方赶到了南方,又从南边回到了北边。

    巫苏苏的生日是在冬天,彼时积雪已经漫过了膝盖,斯年依旧背着他跋山涉水。

    厚重的棉被裹在巫苏苏的身上,呼出的气息依旧是冷的。

    斯年半弯着腰,绳子牢牢地嵌在双肩,像是在背上驮了座小山。

    巫苏苏又开始说浑话了,细细弱弱地念叨着:“哥哥、哥哥……我快死了……”

    老大不小的人了,撒娇的时候还总喜欢叠喊。

    斯年从前很受用他的撒娇,现在听着却只是鼻头泛酸。

    他眨了眨凝上白霜的睫毛,干裂的嘴唇一说话就浸出了鲜血,扯着生疼。

    像是在安慰巫苏苏却更像在安慰自己:“苏苏不会死,哥哥不骗你。”

    巫苏苏哼唧了两下,声音委屈极了:“哥哥,我知道的,你不会骗我,可是我骗了哥哥……”

    斯年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活不过而立之年的,我死了后也不可以投胎,哥哥,我好害怕……”

    其余两魂已经消逝的人怎么可能活得长久,又怎么可能投胎转世呢?

    耳边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斯年只觉得呼吸进口鼻的空气,冷得刺骨戳心。

    巫苏苏真的太害怕了,害怕离开斯年,害怕死得孤独,害怕世间再无自己存在的痕迹。

    所以那时候他才会求简守,哭着求简守让他活下来。

    “哥哥,我是不是很坏?我从简守那里偷来了二十年。”

    “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要死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

    斯年的声音很轻,像风中夹杂的雪,又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苏你再坚持一下,过了这座山,就到圣医谷了。”

    巫苏苏难受地抿紧了嘴,哥哥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

    简守早就死了,他也要死了,谁人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哥哥……哥哥……”

    “嗯,我在。”

    “哥哥……”

    “我在。”

    “哥……”

    你不要再等了。

    冷风卷携着雪花,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哭音,又很快湮灭,没人听见。

    喉咙里的痒意终于无法压制下去,咳声带出了成股的鲜血。

    斯年跪倒在雪地里,血色在雪白的地里开出了花,是艳丽到极致后濒临枯萎的颜色。

    脚底的皮肉黏在了靴子上,然后被成片撕裂。

    其实,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就算现在把双腿砍下来,他也不会觉得疼。

    眼睛似乎也出了问题,他看什么都是白色的。

    以前再怎么累,他也不肯倒下来,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旦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雪还在不停地下……

    “吁……”

    马蹄才在雪地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车轮下响起细微的碾压声。

    腊梅香缕缕弥漫,马车里传出一声慵懒的询问:“怎么停下了?”

    马上的人抱拳回道:“谷主,前面路上埋着人。”

    “去看看吧,如果还活着就抬回去。”

    “是!”

    男人翻身下马,将雪堆推开,掀开那冻成硬皮的被子后才发现埋着的是两个人。

    裹在被子里的人,倒不像是被冻死的,而是早就断气了。

    最下面的那个人……

    男人摇头叹了口气:“谷主,一个病死的,一个冻死的,都死了。”

    晚了一点点,这个人估计是坚持了很久,刚刚才咽气的。

    “那就走吧。”

    车轮碾过雪堆的残骸,吱呀吱呀地远去了。

    从车窗里抛出的一枝檀香梅,轻轻地落在了雪里。

    到了来年春天,这里或许会生出梅树的枝丫。

    也会有两具不知姓名的尸骨埋在土里,无人知晓。

    世上,再无赤瞳道士。

    ——凌霄子。

    …………

    秦狩以为自己是寿终正寝的。

    整整二十年,他和简守一起游历了五湖四海。

    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在广袤草原上赏星空,在大海边上听浪语……

    他觉得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

    没想到还能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幽幽河水以及河上的石桥。

    他机械地左右打量着,只见河岸上开满了赤红的花,无数半透明的人从中踏过走上了石桥。

    他再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禁锢着,无法撼动分毫。

    水里形容可怖的骷髅张着嘴想要撕咬他,似乎又被什么虚无的东西阻扰了,不能靠近他。

    如此,就像只是在河中泡了个澡,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喜欢被困在原地。

    再者当了几十年的帝王,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来人!你们凭什么将孤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