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哆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看见人名时,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家里还有一位。他不是一个人了。

    出差回来后通常一周的时间里,陈姜生都会异常忙碌,废寝忘食是常态。连以吃苦耐劳完胜同龄人的贺远寒都敢说他是机器人,开玩笑要送他两桶无添加润滑油。

    今天陈姜生的例外了,因为纪哆答应他。他盯着阳台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高层刮起大风,呼呼的像命运之神冰冷的手,浓郁的卤肉香从厨房飘出来。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忍到不能再忍,终于打了电话,“你在哪?不是说放学就回来吗。”

    纪哆的声音带着点惊喜:“啊,我在病房陪爸爸,忘了!”

    陈姜生孤零零地害冷,他站得太久了,试图活动僵硬的脖颈,发出咯吱一声。

    “什么声音?”

    纪哆的声色里包含极度热烈的感情色彩,喜怒哀乐都非常明显。有时候单从一个简单的、不带余音的尾音,都能判断出来他的意思。

    “没什么,我去接你吧。”

    纪哆迟疑道:“不必了吧,我自己可以回来。”

    “我去接你。”

    纪哆从这轻描淡写的口吻中品味出听不进劝诫的倔强,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安抚这小子柔软可欺的心:“那好吧。”

    嘟嘟嘟——

    陈姜生听着忙音,明白纪哆根本不会在乎他。移动脚步太难了,仿佛原地生根。他明知道那人冷心冷肺,还是心头牵挂,妄图他们的生活回到不可能回的三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06 11:12:16~2020-03-07 11:3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曹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红房子

    陈姜生打车来到红房子。

    红房子的康复理疗科全国闻名,有单独的科室楼和住院楼。住院楼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明黄的灯,每一扇里都悄无声息。

    陈姜生抵达的时候,纪哆正趴在护士台边,一只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板,空气中混着腐朽和消毒水的味道,很不好闻,他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护工算账。陈姜生走近一听,是结算七天的护理费。

    跟护工约定明早开工后,护工礼貌又老实地说了再见。陈姜生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是七天。”

    “这不是我该付的钱。”纪哆随意答道,蔫蔫地低头,“我去跟爸爸说声再见,你别进去了,这里……不太好。”

    新护工没来,纪哆怀疑是严华没胆量跟他妈提这件事。

    他显然是有所隐瞒,陈姜生用低低的嗓音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刺啦一声椅子拉开,胖乎乎的护士长筋疲力尽地坐下来,咕噜咕噜惯了半杯水,同时明目张胆地打量陈姜生。瘦削的侧脸刀削似的凌厉,俊得不像话,果然帅哥任何时候都是养眼的,肩膀关节都不酸了。

    她放下水杯,假装整理桌面,实际上一只手偷偷解锁手机打开摄像头。

    咔嚓——

    忘开静音了,声音久久回荡,大有绕梁三日的架势。护士长在菜场砍价张口就来,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抄进兜里,神秘兮兮地转移话题:“刚才那小孩,你认识?”

    陈姜生不懂中年妇女的套路,稳重从容地点头。

    护士长忽的趴在台上,“那病人是他爸?真是他推下楼的?”

    陈姜生沉默不言。片刻后,他又恍然意识到,他下意识的沉默,其实是对纪哆还残有奋不顾身的保护欲。

    护士长看着他明亮的眼,倏地退回去,挤得椅子一阵咯吱咯吱,满不在乎地翻阅病历:“嗨我问那干啥呀,反正我瞅着这小孩照顾他爸特别尽心,我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能照顾病人把屎把尿的,我瞧着是好的。”

    “他二十二了。”陈姜生面无表情。

    护士长手上一顿。

    “咋?”

    陈姜生:“……”

    护士长也不知为何被激出了喋喋不休的欲望,看着这语言功能稚嫩的后生就知道是手下败将,上下嘴皮子一碰,战斗力登时直冲霄汉,连宽宽的眼袋都在嘚瑟:“二十二就不能是小孩了!我还真没见过谁家的小孩照顾得比护工还好,搁我们这儿的,管他们以前是打是杀是黑是白,好好照顾病人就是好孩子。”

    陈姜生憋了半天,骤然用喑哑的嗓门怒道:“所以现在的好,就能抵消过去的罪了吗!”

    “现在是在上思想品德课吗,你们高学历的真奇怪。”护士长纳闷,跟看怪物似的,“你冲我发什么火,冲小孩发去,不敢了吧。”

    护士长一语中的。

    陈姜生满身的火焰在看见纪哆的那一霎就刺啦一声偃旗息鼓。

    纪哆半边的头发支棱着,大抵是在病床上猫似的蹭来蹭去,双眼蒙着一层水汽。

    陈姜生的沉默给了护士长无限的勇气,在她“看吧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不舍得发火”的坦率眼神中,陈姜生底气不足地低头拽着纪哆直往外走,躲避洪水猛兽似的。

    纪哆:“……”

    这小子犯病了吧。

    打车回了家,纪哆揉了揉朦胧睡眼,“没喂猫。”

    陈姜生绷着脸:“是我忘了。”卧室里有只猫,这六个字恰到好处又牢牢霸占着他惊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