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当我开银行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到底也是替人打工,拿一份薪水,做小弟的活儿。你给公司赚多少,公司分给你的就有多少。再说……”夏少谦停顿了片刻,似是喃喃自语地道:“我孤家寡人一个,能花得了多少?”

    如果是其他人,叶轻舟会觉得那是在自谦,明贬暗炫的,但是搁在夏少谦身上,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他也能瞧得出夏少谦不是那种人。

    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路程似乎比以往都还要短。

    夏少谦没把车开进医院范围里,叶轻舟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夏少谦出声道:“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吧?”

    “嗯?”

    “你修车的钱我还没还你,不打算要了?让我白撞?”

    叶轻舟原本还真没打算向夏少谦讨这笔钱了,上次修车师傅联系他,修车费要六千多元,结果倒是夏少谦自己提起来了。

    叶轻舟知道夏少谦不喜欢别人向他客套,就干脆地说:“行,我晚点儿把账单和银行账户发给你。”

    “你直接拿给我吧。”夏少谦看著前面,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公司离这儿也没多远,约时间再出来吃饭。”

    叶轻舟也直接点头应了,笑道:“好,那过两天,换我请你。”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丑话说在前头,我可请不了太贵的。”

    “滚犊子,我还用得著坑你一顿饭?”夏少谦又笑了起来。

    叶轻舟稀奇地道:“哎,不是开玩笑的,夏少谦,你平时别老皱著脸,笑起来真挺好看的。”

    夏少谦听了这话居然静下来了,他扭开了脸儿像是在看著别处,含糊地应了一声。要不是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叶轻舟原本还打算继续挖掘夏总不为人知的羞涩面。

    说实话,叶轻舟真的挺开心的,他本打算以後都和夏少谦这号人物不再有任何纠葛,哪知道转眼今天他们就坐一台桌上吃饭聊天了。

    所以说,人生真比电视剧还要精彩,本以为会老死不相往来,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春,就跟阿甘手里的巧克力一样,谁知道你下一块放进嘴里的是薄荷味还是孜然味的。

    叶轻舟走进医院里的时候特意回头一看,那辆黑色路虎也刚好掉弯走了。

    作家的话:

    注1:这个梗是复旦大学医学院去年发生的一起同宿舍生投毒案,後来网路上流行一句词,叫“感谢室友不杀之恩”。

    注2:三氧化二砷是砒霜的学名。

    第6章

    叶轻舟刚结束了一台手术,在更衣室里打开储物柜,发现手机上有几条信息。他摘下口罩,翻了一下手机信箱。

    “叶同志,在看什麽,笑得这麽淫荡?”一只胳膊从後边儿拐上来,叶轻舟被吓了一跳。

    张旭才从洗浴室里出来,光著膀子湿漉漉的,叶轻舟推了他一把,“别忘我身上蹭,一边去。”

    张旭边吹著口哨边走到自己柜子前,瞥瞥叶轻舟,笑得暧昧四射的:“怎麽?叶大夫,和白富美传简讯?有异性没人性,现在哥哥的肩膀不屑靠了啊这是──”

    “你少胡说八道,哪来的白富美,就一朋友……”

    “不是白富美,难道是富婆?”张旭从毛巾里抬头,一脸刮目相看地上下瞅了把叶轻舟,“你可以啊老叶──”

    叶轻舟甩了他一拳头,张旭一个北方汉子轻轻松松就接下了,两人大半夜的在更衣室里过两招,叶轻舟这常年没上健身房的,如今跑个五楼都能喘成一条狗,哪里是北方熊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张旭制伏住,他呲呲牙说:“得、得,放开,留了印子我马上去二楼验伤,看你怎麽解释!”

    “解释什麽?就说咱叶医生思慕哥已久,今天看见哥光著上身儿饿羊扑虎,哥这是在捍卫贞操呢!”

    叶轻舟冲他翻了个白眼:“捍你姥姥……”

    张旭往他後脑甩了一下,又凑过来,低下声道:“叶轻舟,大夥儿派我代表来问话,你可要老老实实招供,否则屈打成招什麽的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哎,你还来!讨揍是吧?过来过来,问你话!那个……”

    张旭神秘兮兮地环顾旁边,接著问:“你最近上的谁的车,suv揽胜,德国进口的,全新的要一两百万,啧啧啧,老实说这是榜上谁了?”

    他们这一科室里的男同胞刚好都是爱车一族,无奈都是群饿不死富不起的小医生,平时就翻翻杂志望梅止渴、在脑海里畅想一下未来之类的。

    叶轻舟推开他站起来,边收拾东西边说:“你们少发挥想象力,就一大学朋友。再说那车不是他自己的,是公司的。”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叶轻舟脸上又好心情地笑著,那表情荡漾得让人特麽想抡一拳头。

    叶轻舟最近确实心情不错,跟前阵子的阴暗比起来,简直可说的是阳光灿烂,弄得一科室的同志们都当浑身不自在,赵晴晴还当他终於从情伤走出来,详细一打听才知道叶轻舟这是和夏少谦搞到一块儿去了,这世界变化也忒快了点。

    当时赵晴晴一脸诧异,眼睛睁得跟吉娃娃一样:“你跟……夏少谦好上了?”

    叶轻舟恨不得往那两眼戳一横指,啥好不好上,中华文字这麽博大精深,赵晴晴就只想到用这词儿了?

    偏偏赵晴晴还怪紧张的,拉著他问长问短,发现他们就纯吃饭纯聊天一起看看片子啥的,居然还讶异地问:“就这样?”

    “还能怎样,你同志网路小说看多了吧?”

    赵晴晴诡异地安静下来,也没像平时那样耍嘴贫,好像特纠结地挠挠脑袋,表情古里古怪的。叶轻舟问她到底怎麽了,她也不愿意说,扭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啥药。

    叶轻舟洗好换下衣服,去关心一下病人的状况,回去办公室里整理一下明天要交给主任的资料,就下班回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天边儿都露出了一点红。

    叶轻舟在公交上想起来给夏少谦发了短信,这才刚踏进家门,手机就震了起来。

    “喂……”

    “才下班?”另一头响起了那低沈的声音,叶轻舟听得出夏少谦这是才睡醒,那声音还乱磁性一把的。

    “已经到家了,你才是,这麽早醒来?”叶轻舟脱了鞋、放下东西,走到沙发上揉腿。今天的手术加起来站了快十二小时,两腿乳酸堆积得快满盆儿了,“不会是我发的短信吵醒你了吧?”

    电话那头的夏少谦“唔”了一声,跟赖床一样,然後道:“没有,本来就该醒了……”

    叶轻舟瞄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凌晨五点一刻,夏少谦这麽早醒来是要去打鸟还是怎麽的?

    “你吃早饭了没有?今天下午还去不去医院?”

    叶轻舟答说冰箱里还留了两包子,他昨天上了二十四小时的班,今天能放一天假,夏少谦听了道:“那你先睡吧,我今天公司里刚好也没事儿,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下午两点去接你?”

    叶轻舟才想起夏少谦稍早前发的短信,他前阵子只是开玩笑地提了一句,没想到夏少谦竟然记在心里,说要带他去跑车俱乐部玩玩。叶轻舟也不是没有半点兴趣的,而且夏少谦一再说了,那俱乐部不都是有钱人的地盘,也有些热衷此道的发烧友,他手里有张客户送的会员卡,能带叶轻舟过去看一看。

    叶轻舟考虑一小会儿就点头答应了,两人没再多聊什麽,夏少谦留了句“别看书了早点休息”就挂了电话。

    叶轻舟起身去泡了杯乳粉麦片,八月天都亮得早,叶轻舟吃了包子才上了床,设定了闹锺就抱著枕头躺下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呼吸的声音潜伏於耳。

    叶轻舟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噩梦般的婚礼,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儿,他都快忘了陆曼那天头上戴的珠花还是别的簪子,就记得朦朦胧胧之中,夏少谦那带点匪气的笑和一片平静的瞳仁,慢慢地,他的时光又再次错乱,飘回到福州的老家里,老头子坐在屋子外头的小凳子上,旧的生锈的烟杆子一下又一下地敲著盘子,他蹲在旁边背唐诗三百首,背完一个老爷子就笑眯眯地塞一块白兔糖给他……

    不知哪里来的声音响了起来。

    会好的,都会好的。

    夏少谦来接他的时候正好下午两点,叶轻舟知道这人一板一眼的,不止做事认真还特准时,定好的时间慢了一两秒都能给你赏冷脸。

    叶轻舟上车的时候,瞧见夏少谦穿著v领衫和牛仔裤,鼻梁上戴著armani的墨镜,一只手支著下巴,一股浓浓的时尚土豪气扑鼻而来,帅得又招人又可恨。

    “等很久了?”

    “没。”夏少谦调整一下位置,叶轻舟拉著安全带,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他顿了一下扭头,夏少谦的手指正好从他的脖子後边儿抽回来。

    只看夏少谦淡淡地道:“你三岁小孩儿,领子没弄好就出门?”

    叶轻舟“哦”了一声,自己对著镜子整了整。夏少谦的表情坦荡荡的,别过脸,开车、上路。

    那个跑车俱乐部在环外,从叶轻舟住的地方开车过去要三十分锺左右。叶轻舟一路上也没说什麽,夏少谦车里放著音乐,不知道是国外什麽乐队。

    叶轻舟发现夏少谦这人生活其实特别有品位,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俗称的小资,可夏少谦感觉跟那些跟风的不一样,没有刻意架起来的贵族范,骨子里就是这麽高端洋气的。吃穿用度不说一定都是名牌,就拿叶轻舟上回请他吃饭,两人能一块儿坐在路边桌子上吃新疆烧烤,穿的用的感觉以舒服合适为主,不过他本身就是个衣架子,路边几十元买一赠一的衬衫也能穿出一股品牌味。

    生活上,夏少谦也过得挺讲究,每天固定运动半小时,偶尔抽一两只烟,酒的话除了那一次在晚宴上,叶轻舟还真没见他怎麽碰。夏少谦是这麽解释的,平时和客户应酬都喝得快呕了,其他时间瞧见带酒精的,迷走神经就忍不住兴奋。

    这段时间他俩也不是天天见面,走得近那是肯定的。说实话,连叶轻舟自己都无法否认,他和夏少谦其实很合得来,不知道到底是夏少谦这人和人应酬惯了,什麽话题都很能侃,他俩一旦凑到一块儿,话题还真从来没断过──从叙利亚问题到今天哪个病人又逃单,或是在他们银行办卡送几斤大百米还是金三胖家里二三事,乱七八糟地乱聊著,有时候一通电话都能聊上一两小时。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叶轻舟算是稍微理解了夏少谦这人的个性。

    夏少谦很多面,有点不同人不同态度的意思,对他那是妥妥的毒舌和找抽儿,对下属那是妈妈桑和店里的小姐──他有好几次瞧见夏少谦接电话,骂人能骂得这麽多花样这麽高水平,要多土匪就多土匪,要多流氓就多流氓。

    夏少谦单位里有个小孩好像是有背景的,扑了一鼻子灰就找上边儿的哭诉。後来似乎是他们家行长来了电话,当时夏少谦还特麽正经地跟电话那头说:猪脑子不要派来我这单位,你自个儿留著当散财童子吧,不用谢。

    矮油,叶轻舟当时简直都快惊豔死了。

    由此来看,夏少谦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简直能称得上和蔼温柔了,叶轻舟打那时候起就知足得不行。

    总而言之,夏少谦此人做事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只要没踩到地雷线,他也不会来刺激你。除了脾气跟更年期的妇女一样起伏不定,其他方面确实很优质,基本上是每一个丈母娘心里的优质女婿,每个女人都恨不得堵他家门前求嫁求包养的型男一枚。

    但是和夏少谦处了一个多月,叶轻舟也发现,这家夥真是清心寡欲的。下班不泡夜店,也没跟他那标致的小秘吃吃饭逛逛街,上次他有幸被邀到夏少谦的公寓里一起看碟片,趁著夏少谦去洗澡,他翻了翻人家的硬盘里,别说岛国片,连张带荤的图片都没有。叶轻舟想想科室里男人们塞给他的各种种子,本著友爱互助的精神,想给夏少谦发一发资源,结果因为这事儿被夏少谦一通鄙视,明嘲暗讽各种唾弃,弄得叶大夫都恍惚觉得自己特别下流下作,再也不敢鸡婆关心人家的私生活。

    车子开到了市郊,夏少谦就把车窗拉下来,“别老吹空调,对皮肤不好。”

    市郊空气没这麽闷,叶轻舟被风吹了吹,心情也跟著飞扬起来,他问:“我看你上班时间也蛮不固定的,今天也放假?”他跟夏少谦常没事通通电话,有时候半夜了夏少谦还在公司里,有时候感觉对方一点事也没有,在家里闲著打网游。

    夏少谦答道:“就跟季节走,闲的时候能三五天不去公司,忙的时候一两个月回不了家。”

    “那你以後娶了太太怎麽著,三五天和你窝家里,一两个月陪你待公司?”

    夏少谦仿佛兴致缺缺地说:“还远呢。”

    这事儿叶轻舟也不明白,夏少谦不大爱听人提起自己的事儿。叶轻舟很疑惑,跟夏少谦一样混得不错的朋友,没有成家的,哪个不是换女朋友跟换车似的,今天带的这个,明天又拎著另一个,每次都叫不同的人嫂子。

    他问了,夏少谦却扯一扯嘴角:“谁规定这辈子一定要两个人还是几个人一起过。这样不也很好,没人管,也没有负担,不用一颗心悬著,挂念著另一个人,想要讨好他、取悦他,想著怎麽要让他过得更好,他皱个眉就觉得烦,掉个眼泪能把自己的心给闹崩,乱。”

    “……”

    叶轻舟觉得,夏少谦这人要是爱上什麽人,对方肯定是几辈子做尽好事,这辈子才中了头彩,嫁了只死心眼的貔貅,月亮星星这些不实际的就不说了,他敢保证夏少谦是那一种能把自己累死累活都要让对方乐呵乐呵过一辈子的人。

    叶轻舟不晓得距离夏少谦找到那个人还有多远,说真的,他现在对夏少谦……还真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最近他就时常想,如果当初夏少谦没这麽快就转学,他们的关系肯定比谁都铁。他甚至觉得,夏少谦的出现补缺了他在爱情上的缺憾,这个男人降临的太及时,叶轻舟找到了一个能够喘息的港湾,他不用再面对自己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的事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医院里或是在那什麽都没有的屋子里,至少还有个能想一想、聊一聊的对象……

    莫怪古人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句话也不是全然无道理的。

    “到了。”车子开进了一个广场外围。

    叶轻舟跟著夏少谦进去,立马就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即视感。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只不过今天工作日,那比八百米草坪大的跑道上就停了一排排的跑车,这种壮观的画面除了在车展上见过之外,叶轻舟还真没见识过。

    就跟夏少谦说的一样,这个俱乐部的性质也一般的不太一样,不一定真得有几台跑车开过来,有会员卡也可以租台在跑道上飙飙玩玩。叶轻舟意识到,夏少谦嘴上虽然说自己对这方面没什麽研究,却还是很懂门道的,相比之下,他这类只在杂志上瞟一两眼,就喜欢在夏少谦面前胡侃的,实在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叶轻舟心里有些尴尬,夏少谦说去看车,让他坐在厅里等会儿,叶轻舟忙不迭地应了,不敢上去让人笑话。

    他一坐下就有服务生送水送点心的,夏少谦去选车,周围陆续有人来来往往,夏少谦偶尔和几个点头打了照面。叶轻舟这时候才感觉到夏少谦确实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止是他,其实像赵晴晴、张旭,他们那帮子人,在外头都会有种隐隐的脱世感,生活总是围绕著医院,每一天身边都上演著各种悲欢离合,渐渐地心也麻木了,理想屈服给了现实,成天计较著屁大点儿的小事,对周遭的一切产生了质疑,最後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也产生了疑惑……

    突然,一只手搭在叶轻舟的肩上,他顿时回魂儿,抬头就瞧见了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瞧著挺年轻的男人,模样很出挑,打扮穿著都时髦得很,有点像是夏少谦那一类的人。他拉著叶轻舟前面的椅子坐下来,很自来熟地笑笑问:“生面孔,第一次来?”

    叶轻舟不常和这类人交际,就点头“嗯”了一声。那男人的眼神上下看著他,明显带著打量的意思,叶轻舟没遇过这麽露骨的人,一时之间也不知怎麽反应。男人倚著桌子拿起叉子,往盘子里的夹了一个水果,“别这麽拘谨,你跟谁来的?喜欢什麽车,要不要我带你跑几圈?”

    叶轻舟见对方挨过来,嘴角冲著自己勾著,那神情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他客气地摇头拒绝,正在愁著,猛地後边儿传来了声儿:“颜少,我刚才还想你在哪儿呢,这才几分锺工夫你就没影了。”

    叶轻舟回头就见一个少年过来,在看见对方的样子时,叶轻舟硬是愣了一下。

    那少年──到底是女的男的,叶轻舟还斟酌了一两秒,可凭他干外科的眼神儿,这骨架子只有带把的长得出来。只是那把声音带了点刻意的娇气,叶轻舟直接被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转眼就见那少年飘到眼前来,空气里还顺来一鼻子的香水味儿。

    他还讶异著,那少年也不矜持,动作自然地就往叶轻舟眼前的颜少一靠,就差一屁股坐人腿上了。那颜少眼里带著兴味地在叶轻舟身上转了转,用小红叉夹了块水果到少年嘴边,“吃你的吧,嘴巴闭上。”

    少年不高兴地嘟嘟嘴,那小鸟依人的模样儿看得叶轻舟特麽特麽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