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真的很难过,除了上课还要打工,想要拿多点就要超时,遇上好的boss能多算你几个美分,碰到刻薄的,一毛都不会给你。有次我跟一个美国佬吵上了,对方就去举报我,说我超时打工,说我以学生签证在美国赚钱,我差点被吊销了签证。”

    叶轻舟有些意外,他以为夏少谦是个从来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没想到还有这麽一段。夏少谦坦荡地道:“学费是我从颜振宇那儿借来的,平时帮他抓刀写论文,考试划重点,必要时上阵代考,到大三那年才分道扬镳。”

    叶轻舟想起了颜振宇那嘲讽的样子,不知怎麽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先问出口了:“你其实还是很珍惜这个朋友吧?”要不然照他对夏少谦的了解,如果真的烦一个人,他多的是办法让那个人不出现在自己眼前。

    夏少谦语气淡了下来:“其实我们後来就没联系过。我零七年回到国内,刚进银行那会儿就在现在的部门,有一个上亿的项目,颜振宇门路广,我就试著去找他。这些年我们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合作关系,他家里势大,但不是他一个儿子,他要做点事儿,得通过我这儿的就给他一个方便,只是这样。”

    叶轻舟觉得这关系有些悬乎了,敢情夏少谦和颜振宇之间还夹杂著利益关系。但是他发现夏少谦说完这话还看了过来,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眼神儿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叶轻舟才反应过来,夏少谦估计隐瞒了一堆细节,他记得那天颜振宇的语气,他们俩之间肯定还有段什麽猫腻,要不然人家能惦记到现在麽?……

    叶轻舟还在自己脑补,夏少谦一个巴掌往他後脑扫了过去,没好气道:“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叶轻舟揉揉脑袋,“那你……”弄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开口好了。

    夏少谦就跟知道叶轻舟想些什麽似的,嗤笑了声,说:“我也没真想到还能跟你再碰面,你变得太多了,那时候,我说不小心撞你车的那天,我也是坐车里很久才知道是你。”

    叶轻舟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扬起了一丝苦笑,他轻道:“你应该很失望吧。”

    夏少谦静了一会儿,才答说:“失望肯定是有的。你不知道,你先前在我心里有点太完美了,想想其实也不太可能,可能是因为得不到的关系,人总是会这样,对於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会想尽办法地美化它,觉得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轮不上自己。”

    叶轻舟:“……”

    夏少谦:“说起来也巧,我那时候收到了一个长期合作的客户的喜帖,看到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是巧合,没想到还真是那个陆曼。坦白说,我有点幸灾乐祸。”

    “……我谢你。”

    夏少谦勾了勾笑,叶轻舟愣是从那笑容里看出了点苦涩的意思。

    “後来,在婚礼上看见你,我突然就有点後悔了。”

    “後悔什麽?”叶轻舟本来差点就要问说──後悔喜欢过我麽?

    哪想夏少谦却看著他,轻声说:“我後悔我没早点出手,她根本没有照顾好你。”

    叶轻舟没说话。

    夏少谦的声音飘渺得就跟梦里出现的话一样,“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我一定不会让我喜欢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不会让他,成天顶著双黑眼圈,朝九晚五,还要对别人屈躬卑膝的。我想,我一定能让他过得更好,至少,他不用为生活烦恼,我不会缠著他要他给我买房买车,要他侍奉我的父母,他的生活只要围绕著我跟他一直转就好,其他的事儿都不用烦恼,一直乐呵乐呵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一个这麽适合笑容的人,那天其实我有点气愤,我很想问那个女人,为什麽不能一直爱著他,也许生活不一定都是开心的事情,但是身边有彼此,难道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麽……”

    叶轻舟怎麽也想不到,夏少谦会说出这些话。

    或者说,他怎麽也不会料到,这些话居然会是由夏少谦对他来说。

    有一阵子,叶轻舟时常回忆起十年前的夏少谦,那种感觉其实很难受,因为你明知道他可能需要你,不,不是可能,仔细想想,他当年自我感觉良好地闯进夏少谦的世界里,徘徊在一个不痛不痒的边缘上,这样的行为未必没有其他人残忍。

    曾经叶轻舟以为这事儿他能释怀了,至少现在的夏少谦过得比谁都好。没什麽事比你自己过得好还要重要。他现在就常常仰望著夏少谦,但实际上,他慢慢发现,从这段关系里,他依然是受益最多的那个人──想想,这世上,有这麽一个人,他有空时第一个找的伴儿是你,每天早午晚跟你发一发短信、聊聊天,要说起个人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而他也同样让你有这种感觉,但是这个人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只有你是特别的,他的特殊只为你一个人……

    只要这麽一想,叶轻舟从没这麽满足过,甚至那天晚上,他看著那个众所瞩目的男人在人群里游刃有余地游走的时候,他的心情都是自豪的。

    叶轻舟从没想过这样有多危险,他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也许到了某一天,最後无法抽离的人,会变成他自己。

    叶轻舟没敢再深想下去,直到捅破了那层窗,那曾有过荒唐预感成了现实,他了然之余却又开始彷徨,可能是因为他发现,那天晚上,夏少谦靠近他的时候,他心里升起的无数感觉之中,唯独缺乏了厌恶。

    那一瞬间叶轻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咕咚咕咚的,似曾相似。那是高考放榜的那一瞬间,也是他和初恋情人第一次牵手时的心跳,而现在,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坐在公园的一张冷板凳上。他的眼前,是另一个男人,一个除了嘴贱之外完美无缺的男人、一个悄悄暗恋了你十年的男人。

    然後,那个男人靠近他了,叶轻舟觉得周围的气体流速下降了,他感受到了缺氧的晕眩。他离他越来越近,这一次他没喝酒,再也没有推开他转身呕吐的机会,只剩下了yes or no。

    当弗洛伊德人格结构理论的本我凌驾了自我,在他们面部粘膜距离只有半个横指不到的距离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警铃般大作。

    他们同时分开了,迅速得像是触电一样。叶轻舟局促地拿出了手机,夏少谦也看到了上面的通话显示。

    展倩,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名字。

    第14章

    展倩的电话来得太及时,叶轻舟那差点就要被夏少谦给绕走的理智瞬间回归主位,他忙站起来走开两步去接了电话。展倩打电话来是要说更新通信录的事儿,她擅自做主把人人上叶轻舟的通信方式更新了,叶轻舟应话应得有点心不在焉,好在人家展医生也不是不懂得看场合的。

    “你现在不会在忙吧?抱歉,我下次会记得先发你短信。”

    “没事,我没在忙。”叶轻舟鬼使神差地回头去看了眼夏少谦,那个男人双手握著罐装啤酒,侧坐著看著其他方向,就像他俩不认识似的。叶轻舟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就跟瞒著人偷偷摸摸干些什麽一样,所以他匆匆挂了电话:“要是没其他的事儿,我先挂了。”

    “好的,那掰掰。”

    这样一打岔,刚才营造的气氛都坏了。

    叶轻舟走了回来,也静静坐著。

    他还真拿不稳要是夏少谦就著方才的问题继续讨论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守住防线。他其实一点主意都没有,就一直被牵著鼻子走,刚才要没有那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後来会怎麽样,叶轻舟想也不敢想。

    然而不管事实如何,时机就是这麽错过了。就跟冥冥中注定好的一样,他们总要为了点破事儿绕个大圈,因此而错过了直冲目标的机会。

    “谁给你的电话?病人?同事?”夏少谦的语气有种刻意装出来的淡漠。

    “展倩,也是咱一个大学的。”叶轻舟想起说了句:“对了,那张照片上也有她。”

    夏少谦被调侃了,他垂眼笑了笑,好像也有点尴尬的意思,叶轻舟也跟著笑了,他觉得这样的夏少谦还真挺可爱的。也许用可爱来形容一个比你还高大的男人不怎麽合适,但是他对夏少谦就是常常有这种感觉。曾经有一那麽瞬间,叶轻舟甚至觉得,如果往後就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夏少谦这样的表情,想想就觉得是件……该说是有成就感,还是兴奋的事儿──如果他是个女人,估计他就会这麽认为,或者说,夏少谦是个女的也行。

    想到这里,叶轻舟猛地觉得心下一凉,就跟脚突然踩空一样,让他整个脊梁都感受到一股凉意。

    那是一种差点陷入万劫不复的恐惧,一种悬崖勒马後的心慌。

    “明天还上班吧?回去吧。”夏少谦率先站了起来:“我送你去停车场。”

    去停车场的路程不远,夏少谦看著人开门进车里了,帮著叶轻舟把门带上前说了句:“晚上小心开车。”

    “你也是。”叶轻舟回笑道。

    叶轻舟倒车的时候,车窗忽然被轻轻拍了拍,他看见夏少谦的嘴动了动,却没听清他说什麽,正要停下来搅下窗子,夏少谦却冲他摆摆手。

    叶轻舟从倒车镜看到了夏少谦的倒影,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可在此刻,他却离他越来越远。

    交班时间,叶轻舟趁著空隙去茶水间倒热水,才踏进门就听到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老叶,快快,过来过来。”赵晴晴探探脖子,冲著他招了招手,她对面的展倩也转了过来冲他笑笑。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只赵晴晴就能抵十个八个三八,现在还好叫她捞到了小夥伴,科室里的男同胞们才能有时间喘口气。

    “你们在什麽?”叶轻舟也有些好奇地过来,发现她们面前摊著一本旅游杂志。

    “我跟倩倩打算这次十一假期一起去玩,怎麽样,要不要参团?”

    “十一?”叶轻舟挑眉扁一下嘴,“你排上假了?”

    “连带上次五一跟之前的中秋节调班,七天!”赵晴晴说的神气乎乎的,叶轻舟坐下来,看向展倩:“你怎麽也陪她疯?”

    展倩两手撑著下巴,微微笑著耸耸肩说:“反正调得过来,趁著还不忙,就当犒赏自己咯。”

    叶轻舟用茶匙搅动著咖啡,也凑过去看杂志上的图片,那里介绍的中国十大旅游景点,除了长城故宫之外,说真的里边儿任何列一个地方叶轻舟都还没去过,包括大学本科的毕业旅行要去成都九寨沟,他也因为实习的事儿错过了,後来看赵晴晴他们拍下来刻意跟他炫耀的照片,叶轻舟还是觉得特别操蛋。

    叶轻舟转过来坐下,问道:“你们打算去哪儿?”

    “去这儿、就这儿。”赵晴晴指了页面上那个“日光之城──拉萨”的字样,叶轻舟瞧见图片上的布达拉宫,草草读了下说明,确实写得蛮吸引人的。

    “怎麽样,目前就我们两个女人,要不要去当护花使者?”展倩脸上笑盈盈的。

    “真就你们两个人?”叶轻舟就知道藏区近几年都有些乱,如果只有两个女人去的话,感觉不太安全,他用肘子碰了碰赵晴晴:“曾大伟知道这事儿麽?”

    没想到赵晴晴白了他一眼:“我就不乐意找他去了怎麽著?算了,你爱去不去。”

    叶轻舟被她这话刺激得正要还嘴,展倩倒先替他说话了:“晴晴你别这样,他还没说去不去呢,你连点让人家鞠躬集萃的机会都不给怎麽成?现在我们就有个计划,还没定案呢,我和晴晴其实也打算多叫几个人,要不就我们三个也闷了点,你说是不是?”

    叶轻舟瞧见展倩向他使了个眼色,也大概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估计去旅游确实是赵晴晴提出来的,但是提议叫上几个人应该是展倩的主意,要不然按照赵晴晴的脑回路,多半是拎了包就走,哪里会管得了叫上他。

    展倩这阵子和他们两个人走得挺近的,毕竟都是同一个大学的,以前还有些交情,再相处起来也不难。尤其赵晴晴又天天嚷著要找个温柔知性的小夥伴,免得成天跟一群汉子扎堆儿,整个人都糙了。对展倩这人的印象,叶轻舟就只停留在大学时候合作办活动的那几回,他记得展倩这人宜动宜静,做事很懂得拿捏分寸,也很会调动人事关系,跟这样的人相处其实不需要太费力。

    赵晴晴的事儿科室里大概都传遍了,展倩可能是想趁著这机会让修复赵晴晴和曾大伟的关系,这样的话,如果只有他们三四个人确实不太方便,最好得多拉几个人做伴。

    “十一时旅游景点多数是用团票买的,我们多几个人就用不著跟别人拼团,还能买到打折票,这样能比较划算。”展倩用手机查了下机票酒店和景点门票,拿了纸币给他们算了算。团体里三人团最贵,基本上凑到四五个会比较理想,这样弄下来平均一人满打满算,连上交通费大概五千。

    叶轻舟听到这数字还是有些犹豫,他长年来手头吃紧,前些年没房贷压力还能有些余钱,近半年来基本都是坐吃山空,五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总还是块肉是不是?

    赵晴晴跟看穿了他想什麽似的用力拍他一下:“老叶,你也别太抠了!不趁著年轻能爬能跳的去走一走,要等到老到靠轮椅了才悔不当初啊?再说,我估算你近两年内也嫁不出了,这嫁妆钱还是别省下了──”

    “赵晴晴,你说谁要嫁?少诅咒我了行不,我老叶长房家的根苗就我一只,有个差错你赔得起麽?”

    两人刚要斗上嘴了,赵晴晴忽然灵机一动,拉著叶轻舟说:“哎,叶轻舟,要不你去问问夏少谦吧?反正以前都背过一个校训的,好下手!”

    叶轻舟听到夏少谦仨字就一个激灵,勺子还差点掉地上了。

    “夏少谦?”展倩一脸疑惑。

    “倩倩,我猜你也不记得他了,没事儿这不重要。”赵晴晴戳戳叶轻舟,“你跟他不是很处得来嘛,去问问他看他们单位放不放假?”

    叶轻舟的神情有些犹豫,他迟疑说:“……他可能有自己的安排,这样不太好吧?”

    赵晴晴听他这话就静了,偏了偏脑袋,眯著眼:“啧啧啧,这话不对啊,你们两个先前不是如胶似漆,恨不得跟连体婴似的黏在一块儿嘛──叶轻舟,我问你,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

    有时候还真别小看女人的直觉,叶轻舟对此特有一番感悟。他哽了一下,扭头见展倩也有些好奇地瞧著他,忙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边说:“得了,我去问问看就是了。你别发挥你看韩剧总结来的坑爹脑补力成不?”

    接著,叶轻舟就跟逃离似的脱离了这个小团体。

    晚上九点多,叶轻舟刚开完了一台手术。他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拉下了口罩,拿出手机玩植物大战僵尸。他手机里的游戏都是先前夏少谦留著的,每个关卡都是三颗星超高分,叶轻舟还疑惑夏少谦这麽个人怎麽会玩这种看起来这麽幼稚的游戏。夏少谦还一本正经地道,开会时你就不会觉得它幼稚了。

    叶轻舟知道夏少谦骨子里就是个游戏咖,不过他说他打网游都是发泄情绪用的,叶轻舟也很能理解,就拿他跟夏少谦一起玩的游戏来说,那满级号其实是夏少谦买来的,仔细想想,夏少谦的兴趣也很贫乏,都是用钱砸得出来的。从这点来看,他就觉得夏少谦这人价值观搞不好有点扭曲。

    叶轻舟想了很久,从那晚上到现在,也不过一周不到的时间。但是从那天後,夏少谦就没再找过他。

    有时候,一些事情上,总要有个人先搭个台阶。叶轻舟犹豫了老半天,最後还是拨了夏少谦的手机。

    陈奕迅的歌声还没响多久,就被毫无预警地掐断了。叶轻舟听著那几声“嘟嘟嘟嘟”,一种诡异的彷徨瞬间压上心头──夏少谦这王八蛋是挂他电话还是怎麽著?

    叶轻舟还在闹心著,他手机猛地又响了起来,把他自己给惊著了。看那一排数字,还不是本地号码,一长串下来,该不会是诈骗电话吧?

    叶轻舟喘喘地接了手机,结果另一头就响起了那王八蛋的声音。

    “喂、喂,夏少谦?你在麽?”

    夏少谦说了句什麽,叶轻舟没听清,就听见他背景有类似於机场的广播声。过了一会儿,那背景音渐渐小了下来,叶轻舟才听到夏少谦问:“现在能听清了没有?”

    叶轻舟来了精神似的坐了起来:“听到了,夏少谦你现在在哪儿?”

    夏少谦的说话声有些回音,估计是在厕所隔间里:“在杜拜。你电话来得巧了,才刚下飞机。”

    “杜拜?土豪,你上那儿去玩啊?”

    “玩个屁。”夏少谦的笑声传了过来,“我前几天赶去英国了,欧洲总部这里有个临时会议,本来一直都是我们行长去的,赶巧他老人家把老腰闪了,临时派我去,我连个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被塞进飞机了。”

    叶轻舟听出了夏少谦的声音有点疲惫,特地飞十多个小时去开一个会再回来,确实怪折腾的。

    “那你刚才怎麽把我电话给挂了?”

    夏少谦哼哼说:“我这不是给你省几块钱,跨国打国内电话,想到要害你月尾都在吃泡面,我就能压力大得睡不著。”

    叶轻舟哈哈笑了笑,原本的尴尬早烟消云散了,这种时候他觉得夏少谦这人真的挺有能耐的。不管面对谁,有多大的隔阂都好,三两句话都能弄得跟没事儿一样,这样的人心理建设肯定非一般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