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的框框很窄,容得下前面的一双人,只能给他留个侧影。

    叶轻舟不知道赵晴晴将这张照片拍下来、又指给他看是什麽意思。他看著赵晴晴慢慢地背靠著椅子,抬著两只眼斜斜地看向他,表情笑笑的,轻声问:“怎麽?回来後他都没跟你联系?”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叶轻舟把相簿合上,静了片刻後问道。

    “……”

    之後赵晴晴的回答让他很意外。

    “大二那年?赵晴晴,这事儿你咋看出来的──?!”赵晴晴早就知道了,那为什麽这麽长时间了都不告诉他!

    赵晴晴缩了缩脖子,其他隔间的护士都听到声音伸长脖子看了看这边。赵晴晴忙过去冲他们嘻嘻笑地把门给带上,回头拉著叶轻舟一起坐回椅子上,还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别急别急啊,叶医生,你冷静点,听我好好说个事儿……”

    ──那是篮球社举办秋游之前的事儿了。

    赵晴晴从上初中後身高就没长过,为了免上体育课就报了运动社团,後来大学几年就一直在篮球社里过著混吃等死的日子。

    她因为人小凶悍心思灵活,平时就被打发去点点器材、干点後勤的活儿。

    那天下午,她在活动室里蹭空调看漫画,原本叶轻舟他们那帮子篮球社的主心骨也在里头瞎胡闹,休息时间结束後,叶轻舟把没喝完的水瓶搁在桌案上没带走。

    赵晴晴後来听见声响,她以为是谁忘了东西回来拿,就从隔间里走出去瞧瞧,才刚探出脑袋,就瞧见一个消瘦的人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个人赵晴晴认得,是今年大一新生里少有名气的,特立独行,不爱和人亲近,好像还不怎麽回去寝室里住。不知被谁进社团里了,社团活动倒是一次都没翘过。其实赵晴晴一直觉得这个学弟长得不差,那年台湾偶像剧还没吹进国内,要不然当年的夏少谦把脸露出来的话,还真能当得上花样美少年这个称呼。

    赵晴晴不知道为什麽那人要放轻脚步,频频回头看著门,偷偷摸摸的,弄得她无故跟著紧张起来。

    然後,赵晴晴就看见他拿著桌上的一个水瓶,用嘴碰了碰瓶口。

    那水瓶是叶轻舟的,瓶口上边儿还写著名字……

    “从那天起,我就特别关注他。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个人,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喜欢的人明明就近在眼前了,还能若无其事地杵在那儿看他跟别人勾勾搭搭甭说,你跟陆曼告白的时候,那个帮忙舀船点蜡烛的还有他一份功劳呢──”

    “得了得了赵晴晴,我求你求求你姑奶奶,别再往下说了……”叶轻舟快听不下去了,他现在的表情都赶得上扭曲了。

    赵晴晴把相簿抢回来:“好了,我终於把守了十年的、不能说的秘密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掂量,我把照片拿去给倩倩看。”

    扔下个巨弹後,人就这麽不负责任地走了。

    叶轻舟还没来得及消化,就有护士进来喊人了,说是刘主任找他去办公室。

    叶轻舟到办公室的时候,刘大仁正在浇他办公室里搁在窗边的那盆花,好像是市里的某个大领导赠的,盆上还有个题字,写著“妙手仁心”四个大字。

    叶轻舟始终不明白这种不开花的植物,跟他家的仙人掌比起来,何者更有身为一盆植物的实质价值。

    “叶医生,脚好了没?”

    “报告主任,我好多了,能跑能跳,能踹能飞。”

    刘大仁转过来看他,眉毛销魂地挑了挑:“你倒是飞给我看看。”

    叶轻舟抽抽嘴角,摸摸鼻子说:“主任,这不是您说了,要咱幽默点缓和缓和科室职业压力麽?”

    刘主任也没继续废话,扬扬下巴示意他看看桌上的资料。

    叶轻舟打开来扫视了一圈,疑惑问:“腹膜後囊肿,这还要开麽?”

    “消化科那儿不敢抽液,觉得有其他变数,决定剖腹探查。”刘主任接著说:“那边已经跟病人谈妥了,我这周刚好要跟李总去打高尔夫,你看看怎麽安排,有什麽异状再联系我。”

    叶轻舟知道这话就代表,他这星期下来又得加班了。

    第19章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絮絮交谈声,几小时後手术中的警示灯熄灭了,生命体征一切稳定後,两个助手把患者推了出去。

    叶轻舟在休息室里摘下了口罩,拿出柜子里的手机看了看,除了几条广告短信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未接电话之外,就没有那个人消息。叶轻舟背靠著墙蹲下来,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信箱,他们俩最近的一次联络是这周前,还是他主动发的短信,问对方吃过了没有。

    有经验的人都该知道,这是邀人一块吃饭的节奏,可拉下去下一条短信就接著两个字“吃了”。下午四点吃过毛玩意儿,叶轻舟当时就恼了,但是就是没拉下脸再发下一封过去把人损一顿──夏少谦在躲他,这意思已经摆得够明显了。

    那天他们在机场分开的时候,明明感觉还好好儿的,跟以前没什麽不一样。

    为什麽……就突然远了呢?

    角落的男人烦恼地支著脑袋,他帮夏少谦想过了无数个可能的理由,然而心底总有个声音一次次地告诉他,夏少谦可能是真的要跟他慢慢断了──这种情况叶轻舟并不陌生,别说身边的人有过这样的经验,他和陆曼当时就是这麽出问题的。

    一开始是各自忙,後来就见面的是时间少了、渐渐地一天都不见得通一次电话,跟著再见时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本来互相最熟悉的人彼此逐渐疏远,然後,就是一个分手的短信,寥寥几个字结束了十年的感情。

    他跟夏少谦之间还远不到那程度,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脆弱。

    叶轻舟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连两天在医院加班後,他今天比以往早些下班,或者说这才是他真正的下班时间。从医院开车到夏少谦的单位平时半小时用不著,今天难得有机会体验了一下下班堵车高峰,等人到夏少谦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後的事情了。

    叶轻舟在车内干坐著,拿著手机盯了老半天,就没下定决心按下去。

    你说吧,他到底是来干什麽的?堵在人家公司楼下特地找他吃顿饭聊聊?现在三岁小孩都不信这套了。

    有时候,人的大脑就是这麽爱自作主张的东西,它总是先给你把事情决定了,操纵著你的四肢,指挥你的下一步行动,等你的理智回过神来的时候,简直恨不得掰开这脑子里装的是啥玩意儿。

    还在纠结呢,手机却自己响起来了。

    叶轻舟手忙脚乱地接了电话,就听见夏少谦的声音说:“你在那儿干嘛呢?”

    “啊?我……”叶轻舟跟被人抓奸在床似地抬起头四处乱瞟,夏少谦像是在他身边安装了摄像头一样:“别找了,我在公司楼上,是小可下班时刚好看见你。”

    小可就是夏少谦旁边那个长得特别标致的小秘,别看人家那年纪轻轻的,听说儿子已经三岁了,前阵子还跟夏少谦透露出要给孩子选哪个早幼班的烦恼。

    办公室里,夏少谦从大班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一整排的落地窗前。从二十七层看下去,下面的一辆辆车子就跟一块块的小乐高一样。

    世界这麽大,哪怕靠得再怎麽近,要一眼找出一个人,却依然那麽难。

    叶轻舟想起了前几天赵晴晴塞给他的几张照片,他翻开车子抽屉边讲电话边找了找,“就──上次咱去玩的相片,赵晴晴洗了出来,让我拿几张给你。”

    “……”

    “夏少谦?”

    夏少谦脸上的表情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怎麽的,擦得发亮的玻璃上隐约透出一个男人的倒影。那男人脸上挂著个淡淡的笑容,有点自嘲,有点无奈。

    “我在。”他走开远离窗前:“我一会儿有个会要开,要不这样,你把照片拿去楼下柜台那里,我一会儿叫人拿上来给我就是了。”

    叶轻舟听到这话儿脸上的神情忽然滞住了,“哦……这样。”他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多落寞,“那我就放在个信封里,你记得去拿。”

    “嗯。”

    叶轻舟有种说不清的尴尬感觉,没讲两句就打算挂电话,夏少谦却在这时候唤了声:“叶轻舟。”

    叶轻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应了声“哎”,等著夏少谦把话说下去。

    夏少谦指尖里转动的钢笔掉了,他像是也在等待什麽,最後,无声地叹了声:“没事儿,我挂了。”

    手机自动结束通话,叶轻舟愣是在车里呆坐了老长时间,一直到收停车费的大叔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问:“你还要不要停车?一小时七元,不停就别霸著位置了。”

    叶轻舟连声说了不好意思,转著方向盘就走了,最後,那几张照片也没记得送出去。

    隔天一早叶轻舟就到医院了,只是谁也不知道为什麽叶大夫前一天明明走得比谁都早,今天一大早怎麽顶著双黑眼圈呢。

    叶轻舟才刚把包搁下,前面接电话的护士拿著听筒转回头探探脑袋:“叶医生在不在?病理科那儿找您呢。”

    叶轻舟接了电话,赶过去二号楼病理科的时候,那里的几个医生已经围在一起讨论了。

    “叶医生来了,你来看看这个。”坐在荧幕前的病理医生让出了位置,叶轻舟连喘都没来得及喘就快步到前面,荧幕上列著几个冰冻切片,叶轻舟用鼠标放大了画面,就看见那成堆的深色细胞琳琅满目。

    後面的医生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还好你昨天切除得很完整,没污染手术视野,避免了癌细胞扩散。一会儿跟你说,血液科的谭医生来了。”

    叶轻舟慢慢坐回椅子上,想到差点可能发生的事儿,不禁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这个病人就是刘大仁前几天转给他的,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汉,几个月前因为不明原因发热在当地医院诊治,查了几次都没查出病因,後来转到b市又从军医医院转到他们这里,上周才照出腹膜後长了个包块,因为性质不确定,消化科那儿素来谨慎就没敢抽液,几个科室医生讨论了几天,决定开腹探查。

    结果那块东西不是囊肿,是个淋巴瘤。

    叶轻舟很庆幸手术中没出纰漏,要是把肿块戳破了污染了腹腔,导致癌细胞扩散,追究下来他们昨天执刀的保不定都要躺枪。

    跟内科和血液科的几个医生讨论了一阵,决定把病人先转到血液科去再说。

    叶轻舟因为很在意这件事儿,下午时又特地去血液科关注了一下进展,那时刚好谭医生就在要找患者家属签署一些文件。

    叶轻舟就看见谭大夫跟一个年轻人在病房外说话──那人年纪看著还有点小,二十出头的模样,或者才十几岁,总之模样看起来就还很青涩,穿著件汗衫工裤,看样子是从工地赶过来的。

    “你就是病人唯一的家属?”谭医生翻了翻那些证件,又不明所以地看看他,“你是李老师他外孙?怎麽不同姓氏?”

    “我是他养子。”那年轻人说到这事儿有点回避的模样,看到叶轻舟走过来就停了。谭医生就说:“他就是昨天给李老师主刀的叶轻舟医生。那一会儿我给你说明一下情况,谈谈後续的治疗方案,你看看怎麽打算。”

    接著,谭医生就跟叶轻舟一起转身去旁边的医护人员工作室,给叶轻舟倒了杯开水後一起在椅子上坐下:“那个李绍峰的状况不太乐观。”

    “你说病情?”

    “病情、经济状况、家庭,哪一样都不乐观。”

    叶轻舟已经知道那病人是淋巴瘤三期,癌细胞转移到肝脏了,这李老汉是下岗工人,这病医保赔不了多少,早听说之前到处看病已经花不少钱了。可是病人家属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谭医生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哪,这我也都是听说的啊,无凭无据。”

    “到底什麽事儿?”

    谭医生摩挲著下巴,又看看後边儿後,才有点意味深长地说:“刚才那个小夥子,长得挺精神的。听消化科那边出说的,其实……”然後凑到叶轻舟耳边把话给说完了。

    叶轻舟一下子把两眼睁圆了,看看对方,拧眉道:“你们城市异闻看太多了吧?扯个蛋呢。”

    “你这麽激动干什麽。”谭医生坐回椅子上,喝口水後说:“谁说只有异性恋才能老少配了,以前不是听说山东还是哪儿的也有差不多的。”

    叶轻舟耳边嗡嗡响著,想到刚才那个瘦高的年轻小夥,有点没办法跟床榻上那个病恹恹的老汉联系在一起。

    “听说老头老婆早死了,好像有三个儿女,因为这事儿那老头家里都跟他断绝关系了,要不你看,病成这样了,儿子女儿没一个露面,家属栏上还是别人给签的字。你说那小夥子也是怪了,老头子要家缠万贯那还有理了,可我看资料上老头子还领著社会扶助金,一个好孩子有手有脚的,至於贪人家那麽点钱麽……”

    叶轻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走廊上的,他整个人到现在还有点懵,刚才谭医生将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像是被揪住了尾巴一样,心里还荒唐地想著对方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一样。

    他是同性恋麽?叶轻舟敢说,要真有个男人现在在他面前扒光衣服,他肯定能把隔夜饭菜都呕出来,可是要换成……叶轻舟觉得这事儿太悬了,他不能想象自己跟别的男人,可是一旦想到某个王八蛋,他就觉得没底,知道夏少谦可能避著他的时候还失落了一晚上。

    他昨天深夜时还想什麽来著?对,叶轻舟还想,如果夏少谦打算放弃了,那麽一开始干嘛过来招惹他,弄得他想到以前的事儿就揪心,现在也不懂得怎麽面对他。还有,那天那个吻到底又算什麽?亲了就跑,人干事?

    叶轻舟在经过病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医院里床位向来紧张,一间普通病房能塞下五六张床,连走道上都有。房间里挨著走道边上的一张床,那个年轻小夥手里端著个碗,一勺一勺喂著床上的老汉,旁边的大妈还盛赞了一句小夥子孝顺。

    叶轻舟看著那画面,恍惚地想起小时候那个像废墟堆里一张床,日暮西山,周围都是冷的,暖的只有那口汤还有情人的眼。

    第20章

    早上,叶轻舟接了通叶母拨来的电话。

    叶母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精神些,叶轻舟听到後边儿人声嘈杂,就问:“妈,家里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