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到家的时候阮东慈刚从厨房出来,他邀功似的抱住我,“我今天把碗筷都刷干净消毒了,你快夸我。”

    换作往常我会回抱住他,心满意足地给他一个小别后的吻。可今非昔比,他的嬉皮笑脸对我而言已属于不怀好意的鬣犬。其实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能把深情做成全套,滴水不漏地说着那些甜言蜜语的。

    和一个不爱的男人上床,他都不觉得恶心吗。

    “怎么了?”他嘟囔着松开了手,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凛哥今天怎么这么冷淡啊?心情不好?公司里有人惹你生气了?”

    我深吸口气,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有个叫卢意棠的女孩子,你认不认识?”

    阮东慈无辜地对我眨了下眼睛,“认识,她是和我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发小。你突然提起她干什么?不对,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今天你母亲来见我了。她给我看了一张截图,是那个女孩子发给她的,你和她之间的聊天记录。”我奇怪自己说话的语调是出乎自己意料的波澜不惊,“你把我穿女装的照片发给她了,对不对?”

    “为什么呢?你不是告诉我说,那些照片只留着给自己看吗?”

    阮东慈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罕见地皱紧了眉头,“我母亲去找你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顾左右而言他。我好奇他为什么会精通好几门外语时他是,问他怎么敢在部队里肆无忌惮的时候是,问他哪来的钱买玫瑰和相机的时候也是。我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戳破谎言,但全因为对他的喜爱而忽略了。

    但我也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他已经对我说了这么多次谎,也不差这一次。

    我只是勉强地对他笑了笑,“你是为了让她回来才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不是!”他猛地抬起头,但又像突然失去底气似的,喃喃道,“我之前以为我是喜欢她的,但是,但我后来遇见你,我……”

    “我不怪你,弄不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我笑着摸摸他的发顶,在他骤然惊喜的目光中又轻声开口道,“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把我带着假发,穿着裙子的照片发给她呢?……你不知道,我曾经是因为什么自杀,因为什么得了抑郁吗?”

    “我只是想炫耀!”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急切地辩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有真正喜欢的人了,又怕她知道是个男人之后去我家里乱说。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要是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肯定死也不愿意见我了。照片……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照片的事情,那些只是普通的照片,我不知道,我……”

    他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清了,我理解他,毕竟一个谎是需要千万个去圆的。

    “不,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尽量压低了音调,“你去找过季医生,逼他交给你我的就诊记录,是不是?”

    第五十五章

    阮东慈抿紧了唇,“……这也是我母亲告诉你的?”

    “你可能不知道,她在你那天的外套里放了窃听器。”我痛快地承认了那个女人的罪行,“她放给我听了。”

    “你之前老是以要去见这个医生为借口,不肯来医院见我。”他小声地说,“我怕你被他拐跑了,才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而已。”

    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那就诊记录呢?”

    “我喜欢的人曾经为另一个人自杀过。”阮东慈的声音轻如呢喃,“我不可能不在意的,凛哥,我嫉妒得都快疯了。但我更想知道你的病痊愈了没有,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彻底地忘记他。”

    这个人又在说谎。

    尽管我没有被人真正地爱过,但我也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漫无边际的谎话连篇,不是心血来潮的花言巧语。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凛哥?”

    “你错了。”我平静地直视他,“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曾经爱过的人,哪怕他给了我很多伤害,但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就像我手腕上的疤,即便愈合了偶尔还会发痒,不可能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的。”

    他咬紧了牙根,腮帮子厉害地鼓了起来,“你心里果然还有那个人,你根本就不信我!”

    以前只是觉得他幼稚,直到现在,我才真诚地觉得他愈发可笑了起来。他竟然妄图一个被他蒙骗的,还幻象过和他度过余生的人,去相信他那沾满毒液的爱。我又问他,“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你嘴上说着喜欢,但却从来没考虑我的父亲,整个顾家会面对怎样的处境,是不是?”

    “或者说,让我的父亲依附的那位委员长猜疑顾家,甚至和顾家决裂,根本也是你的目的之一,对吗?”

    之前阮东慈能一鼓作气地巧言善辩,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他偏偏回答不了了。我看见他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装满了想对我说的话。他骨子里流着政治家的血,天生就会运筹帷幄,多么可怕。

    “所以你母亲其实是在救我,我应该感激她。”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谢谢你这段时间装得这么喜欢我,还屈尊纡贵地和我上床,真的委屈你了。怪不得一定要我穿女装,是不是因为不这样你就硬不起来,还是觉得男人干起来比较爽?”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是有人提前把这些话录在了我身体的程序里,都不是出自我的本心,但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够了!”阮东慈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隐隐还有丝痛苦,“你别这样和我说话,我受不了……凛哥,该解释的我都和你解释过了,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一开始瞒着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发誓以后绝不会骗你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终于在我面前露出了本性,龇出獠牙。

    “我也不想。”我听见自己轻声说,“我想和你分手。”

    “你放过我吧。”

    他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脸上是我从未见过,我也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他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许多,“你要和我分手?”

    我点点头。

    恨阮东慈吗?在意料之外,我是不恨的。我只是有种真相大白的解脱感,概括起来可以说是“果然如此”。我的上一段感情惨淡收场,我早已经决定,如果这次还是同样的结局,至少结束的话要好好地说出口。

    “好,好。”他几乎是气极而笑,“你要分手也好。”

    “至少现在分了手,我还……”

    他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我突然意识到眼睛开始模糊,僵硬地转过身,忍住至少不在他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