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她并非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当伊禄河进入丰水期的泛滥季节,神灵的性格也随之变得张扬易怒,仿佛淹没田野和城镇的滔天洪水。

    演员扮演时也多数套的是这两个模板,一种慈和仁爱仿佛是翻版的大地女神, 一种暴躁激烈像极了王国史上有名的暴君们,根据上演的剧目切换人设,往往能令观众鼓掌喝彩。

    但阿思露的扮演和其他演员都不同。

    她所饰演的伊禄河女神, 举手投足间清冷疏淡,毫无疑问是优雅的,却不像人们所认知的神灵那样目下无尘。

    一定要说的话, 阿思露所演绎的洛荼斯, 更像一位温文沉静而颇有距离感的贵女。

    ——更像穿越之前的洛荼斯。

    洛荼斯对自己曾经的仪态很熟悉, 对着镜子对著录像,一遍遍练习更优雅漂亮的姿态, 这是父母的要求。

    “还不够,还不够完美无缺。出门在外你代表的是我们家族的颜面, 怎么能只做到这种程度!”

    “洛荼斯, 我们给你起了古索兰河流女神.的名字, 就是相信你能撑得住它,别让我和你母亲失望,好吗?”

    面对无比熟悉的仪态,回忆纷至沓来。

    洛荼斯闭了闭眼,神情却没有任何异样,呼吸宁静平和,一丝不乱。

    只是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些,更仔细地观看戏剧。

    艾琉伊尔往日里一直都很敏锐,但此时哪怕是她,也没有注意到神灵眼神中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洛荼斯足够不动声色,另一方面,舞台上舞步蹁跹的演出者也确实表演得很像,以致于暂时吸引了王女的目光。

    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艾琉伊尔转头看向洛荼斯。

    “您认识她吗?”

    洛荼斯摇了摇头,并不迟疑。

    王女心下一松,随即神情更为凝重,她再望向阿思露时,眼底掂量和警惕之色越发浓重。

    这时,台上的阿思露演到了戏剧之中最为关键的一段。

    初代索兰王的军队遭遇生死危机,河流女神以神力让伊禄河水腾空化为接天蔽日的巨大水浪,敌方溃不成军。

    就是这一场胜利,奠定了索兰契亚立国的基础。

    神话将这一幕描绘得惊心动魄,又瑰丽宏大。

    阿思露在刻满浮雕的背景幕墙之下起舞,带有戏剧表演本身的夸张性和艺术性,又似乎轻描淡写复刻出神话中瑰丽难言的场面——尽管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独舞。

    但洛荼斯关注的早就不是戏剧本身。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脑海中划过,她俯视演出者流畅的舞步,面露探究。

    借着一个旋身的动作,阿思露仰起颈项,仿佛无意间朝这边看来。

    这一刻,真正的神灵与扮演神的人四目相对。

    银发煌煌,蓝眸流光。

    视线很快转开,有可能只是个巧合。

    但不管是洛荼斯还是艾琉伊尔,都不是会轻信“偶然”的人。

    洛荼斯向后靠在座椅上,指尖转动镯子。

    是在现代认识的人?

    还是哪位神灵的化身?

    如果都不是……

    她神情微敛。

    艾琉伊尔从旁边探出指尖,搭在洛荼斯手腕上。

    “您好像很在意她。”

    这句话并不含其他意味,也不是什么拈酸吃醋,而是在变相询问洛荼斯这名扮演者是不是有问题。

    或者,再往远一点说,她会不会影响到洛荼斯?

    伊禄河女神略作沉吟,点头又摇首。

    艾琉伊尔:“我明白了。”

    她转回头目视前方,灿金眼眸中思绪涌动,片刻后还是沉着嗓音道:“我会派人查她的底细。如果您有其他需要做的事,也请告诉我。”

    “虽然这么说有点大言不惭……但是,有我在。”

    洛荼斯原本沉凝的情绪忽然上扬了一点,唇角轻轻勾起:“好。”

    该怎么说呢,心情有点难以形容。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女,已经像那两只金雕一样羽翼全丰,也反过来尝试着能不能帮到她。

    谨慎的,赤忱的。

    牢不可破的。

    洛荼斯突然感到安定,她敛眉垂眸,嘴角的清淡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这出戏剧没多久便结束了,演员谢幕之后,观众意犹未尽地起身,与同伴讨论着刚才那场令人记忆深刻的表演。

    “阿思露小姐能拥有如此惊人的才能,这一定是神灵的青睐吧。”他们如此感慨。

    有名贵族见王女也来观赏演出,自以为掌握了她的爱好,遂套近乎道:“殿下果然品味过人,您是洛荼斯女神的眷顾者,看到阿思露小姐的表演,一定觉得很亲切。”

    艾琉伊尔:“……”

    贵族再接再厉:“虽说阿思露的扮演方式和其他扮演者不太一样,我倒觉得这才是真正有灵魂的演绎,您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