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看,我来自云外,你是个祭祀,这位打伞的朋友是司命,你师父仍旧风华正茂,我师父也仍然逍遥在外。我们聚在一起,本就是一件人生幸事,对不对?”

    桑梓沉默了一会,开口却又语带讽刺:“你活不了多久了,还觉得幸运吗。”

    诸葛静却笑了,他对着桑梓,也是对着白冥说:“你们可能搞错了。云外的人避开尘世不是因为自恃清高,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

    “害怕被人所知。云外的人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五十而知天命,但对于云外来说,那是一个人生命的尽头。”

    “那女人分明活了那么久。”

    “她不一样。她……”诸葛静不着痕迹的带过了她,“我也一样,也许现在会更短。算策天下乾坤,只是一句话,但我们确实多数人都在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窥探天命,而是想要证明,证明天命并非不可违。”

    桑梓恨然,她咬牙:“但一切如那女人所说,师父筋脉尽断,再无回天之力。”

    “你不能怪她,她只是把所看见的如实说出来而已。”

    “若她不说,若她不来,若没有她,那就诸事不会发生!”

    诸葛静看着她,偏执成狂,终也躲不过。“她留下了天水仙,你师父后来也没有颓然老去。”

    “才不是因为什么天水仙,你根本不知道我做出多少努力。”桑梓语气嘶厉,为什么一个个都这样,把她所做的全都漠视掉,把所有的改变都归功于一株莫名其妙的杂草。不过是一个自顾自的女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像神仙一样顶礼膜拜。

    诸葛静愕然,而后苦笑:“你说的没错,野草会有什么用。但是不管怎样,那女人说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成真。”

    桑梓咬唇。

    “你杀了我,杀了她,都无济于事。”

    “可不杀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诸葛静翻来覆去看自己的双手,他想通了很多事,“云外穷尽毕生想要探寻的是人生中诸多可能,就像一棵树的分叉,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是未来的一个可能的结果。只是或大或小,或容易被发现,或难以捉摸。”

    “那又怎样?”

    “而我能做的是挑选出其中的一种可能,推动局面朝它行进。”

    桑梓似懂非懂,她涨红了脸,只是骂道:“大言不惭!”

    “对,大言不惭。”诸葛静笑起来,“可我从来不说假话。”

    命名

    诸葛静,不,言静殊说,他可以帮助桑梓,若她不信,可以随他一起去寻找他那行踪不定的师父。师父不能把烂摊子一股脑儿全甩给他,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想做。

    桑梓答应了。

    白冥重新拿起酒杯,我终究不适合茶。我们可以打一个赌,我不再喝这天水仙,若七年后我死了,那说明天命自在,所有人都是输家。若我七年后仍旧在此,我就相信言灵,相信桑梓,相信云外,相信你的师父。

    诸葛静再次确认:“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

    诸葛静想起小时候见过一次这个祭祀小女孩。师父带着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中,他在沧州遇到了这个暴脾气的小孩,现在想来,还是师父放心不下,怕一个孩子因为自己变得残忍起来。她是天生祭祀,生长缓慢,所以两人相差十几岁,外表却一样年轻。

    桑梓知道自己入魔了。心魔缠绕,她再怎么努力压制也去除不掉,她在青枫城化解死气,闹得城郊冤魂肆虐,是罪孽深重,但她抑制自身已经达到极限,再也分不了心去收拾自己的残局。后来遇到了诸葛静,她一下子就认出他的云外身份,杀心骤起,便种下死气。

    事后觉得自己过于仓促,追悔不及。结果半年后又遇到了活蹦乱跳的此人,她却入魔已深。之后身陷八魂牵扯之苦,却因祸得福祛除了心魔,虽然体内经脉依旧混乱,但她小心维护,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她存弥补之心,所以才会答应诸葛静。

    “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不用再重复了。我虽然容易早死,但也没那么容易死。”

    他们一行人下山,回首望去,仙人崖依旧云雾缭绕,似乎真的住着仙人一般。明明不到一日的功夫,却觉得大梦千年,连带着看到山脚的甜甜也觉得怀念起来。

    韩错的伞微动,大约是阿蛮。

    “你还记得甜甜不?”

    诸葛静指着那头驴问桑梓,却得到对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心里微微一酸。

    “我们可能要分别了。”

    “先生一定要走吗?”

    诸葛静朝着伞儿姑娘笑笑:“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我的师父,不能再和你们一起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