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没有去找希尔格纳,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见到了希尔格纳,会忍不住心中那股在这些年间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是越烧越旺的爱火,不顾希尔格纳已然有了伴侣的情况,向他求爱。

    这不仅有违他的骑士道,也会让亚瑟失去希尔格纳这个珍惜的朋友……与心上人。

    所以他选择了留在大不列颠,倔强地不肯娶妻,内心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希望——只要自己没有结婚的话,或许他与希尔格纳还有可能。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亚瑟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开口问道。

    梅琳行了一礼,轻声道:“没有,吾王啊。这是您的妻子,即便是从都不喜欢的少女中选取一位,但至少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最合您心意的。”

    而迎娶那位廖德宽王的女儿格尼薇尔,是亚瑟王目前周围身边待嫁少女中最好的选择了。

    廖德宽王领土不大,并且没有多少士兵,但是他的领土内拥有着肥沃的良田与森林,足够生产出供亚瑟麾下骑士与士兵吃喝一年的粮草,而且还拥有着出色的锻造技术,能够容纳下数百位骑士的圆桌也是廖德宽王赠送给他的。

    而格尼薇尔本人纯洁优雅、善解人意,美名在外,并且拥有着富饶却不强大的母族,能够给亚瑟提供坚实后盾。

    亚瑟对格尼薇尔的感情很是复杂,有愧疚,有无奈。

    那一场婚礼格外地盛大,亚瑟王迎娶了美丽的皇后,举国欢庆。

    而在亚瑟册封了高文为自己的圆桌骑士后,气氛更是燃烧到了顶点,所有的骑士与宾客都在狂欢,美酒与烤肉源源不断地送上了餐桌,醇香的美酒散发出的味道仿佛不喝自醉,让整个城堡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醺醺然的狂喜之中。

    亚瑟王端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容温和文雅,对骑士们醉醺醺的敬酒来者不拒。

    如果是往常的话,和亚瑟十分亲近的骑士们,诸如高文与贝狄威尔,兰斯洛特和阿格规文,应当可以看出来,亚瑟此刻脸上的笑容就好像面具一样,戴在了他的脸上。

    然而高文、贝狄威尔、兰斯洛特已经喝醉了,而阿格规文为了王的婚礼,负责安排管理着城池内外的戒备巡逻,以防有人不怀好意地趁着这个大喜的日子里作乱扰事,在开头敬了亚瑟王一杯酒后,他便匆匆离开了宴席。

    亚瑟王越喝酒,却反而越清醒。

    那些美酒下肚,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反倒是全部化成了水。

    格尼薇尔担忧着王的身体,便小声地提议让亚瑟王先回房休息。

    亚瑟迎着厅堂内明亮的火光,仔细地凝视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他失落地发现,即便是在酒水的浸泡下,自己对这位美丽纯洁的妻子也无半点动心。

    ——大概是因为他的心,从很早以前,早到自己还不过是个被大部分人都不信任的毛头小子时,便把心丢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明明没有见过他,明明对方已经有了伴侣,但是亚瑟还是无可自持地、深深地爱着希尔格纳。

    面对着格尼薇尔的关心,亚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

    在远离了喧闹和欢笑声后,他们来到了过于安静的寝房里。

    这里布置了许多华美又昂贵的摆设,光是那张宽大得可以让两个成年男人抱着滚动四圈的床铺,便可以看得出亚瑟的那群圆桌骑士有多么高兴自己的王终于娶妻了。

    格尼薇尔的面庞微红,她期待地看着亚瑟,那紧张又羞涩的面庞,让亚瑟内心的愧疚化为了虫豸啃咬着他的心脏。

    但是亚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单膝跪地,向自己的王后坦诚道:“……很抱歉,格尼薇尔,我已有想要共度一生之人,但那个人不是你——我不愿和他以外的人有亲密行为。”

    美丽的少女面庞瞬间就苍白了,惊慌和荒谬感冲上了她的脑海,吞没了她的理智,甚至让她以为这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笑话,或者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她是谁?是哪家的千金?为何王不选择娶她?”面对着格尼薇尔失控的质问,即便内心的愧疚已经到达了顶点,但亚瑟还是抬头认真地回复道:“他叫做希尔格纳,是一名商人,虽然身份算不得高贵,但是他见多识广,内心温柔,在我还年幼,对自己的责任感到迷惘、感到痛苦的时候,是他陪伴着我,让我从中走出来,是他见证我成为了今天大不列颠的骑士王。”

    格尼薇尔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从她新婚丈夫的脸上、声音里,她可以听出那浓浓的爱意。

    她也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亚瑟为何不娶希尔格纳了——等她冷静下来后,便发现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个希尔格纳是名男性,而大不列颠的骑士王不需要一个无法生育的男性王后,这会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国家再次带来动乱。

    “……我明白了。”格尼薇尔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道。

    “这是我对不起你,格尼薇尔。在我能力所及的情况下,我会让你幸福。”亚瑟满脸苦笑,他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么荒谬,新婚之夜向新婚的妻子告知自己已经有了心悦之人,并且还是名男性,哪怕这个行为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

    但是亚瑟王无法诓骗一位无辜的女性,仅仅只是为了拥有后代;而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和不喜欢的人进行交合。

    倘若仅仅是为了后代而进行交合的行为,那和没有理智的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格尼薇尔不愧是被亚瑟选中的女性,她一如亚瑟王所判断的那样善良纯洁。

    即便她的内心还充满着酸涩和痛楚,但是在看到亚瑟那仿佛面具一样的表情终于消失时,忍不住轻声问道:“那,那位希尔格纳阁下,对您?”

    亚瑟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已有了伴侣,和他一样是男性。我在得知他决定结婚的那一天,失控地问了他,如果我向他求婚的话,他是否会答应。希尔格纳说他会的,我和他的那个伴侣,或许只是差个先后吧。”

    “但……听您的话语,希尔格纳阁下陪伴了您许久,这分明是您先来的呀?”格尼薇尔忍不住为亚瑟王抱不平了。

    亚瑟摇了摇头:“我对于希尔而言,是相识已久的朋友,而这份友情没有变为爱情的土壤。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他,但是我亦无法欺骗你。”

    格尼薇尔急切道:“但倘若那位阁下,一直都无法给你回复,这对您未免太不公平了!”

    “爱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格尼薇尔。”亚瑟王那双温柔的碧绿色眼睛里漾出的波光透着了然与宁静。

    “但上天会对坚持的人给予奖励,而我只需要坚持自己的心情即可。”

    正如亚瑟所说的那般,上天真的对他微笑了。

    失去了库丘林、失去了迪尔木多的希尔格纳再一次翻开了羊皮本,向他写下了回复的话语。

    在得知希尔格纳的伴侣与那名奇怪的部下都离他而去后,亚瑟的唇角极快地上升了一毫米,但是在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十分失礼后,他便动用意志力将唇角的笑容压了下去,恢复成严肃而端正的骑士王模样。

    而当亚瑟知道希尔格纳居然正在做出大船时,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能够真切地见到希尔格纳、触碰到希尔格纳、甚至拥抱希尔格纳的机会。

    从希尔格纳的描绘中,那艘巨船足以容纳下五百人的生活行为,并且有着巨大的船帆和灵活的船舵,这也意味着希尔格纳可以跨海来见亚瑟了。

    而希尔格纳话里话外向亚瑟倾诉着自己的烦闷、无聊、提不起劲时,亚瑟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在仔细地思考、斟酌了一番后,在羊皮本上写下了自己的邀请:“既然如此,你不如来大不列颠散散心?我来当你的向导,为你介绍我的祖国。刚好也可以让你散散心,而且我也很想见你。”

    希尔格纳看着羊皮本上属于亚瑟那优雅的花体字,再看了看空荡的宫殿,十分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