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现在你选的匕首真就是金饽饽,别看职业选手都用热武器,那些枪啊炮啊的有什么好?一局也就那几发,想打个谁还得算着量,不像你用匕首,千刀万剐都随意。虽然也有用匕首的人,但有操作的意识不够,意识够的操作不行,可你就不一样了,全占啊!”

    不是不想。

    白散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望他,闷闷不乐,“……我还是要继续上学,都高三了。”

    “你怎么这么轴呢!之前不是还在为进1e做铺垫吗?”林光阴用力一拍手,“你这天时地利人和哪样没有?比那些新人青训生强过百倍,除了老牌豪门战队,剩下的职业选手不都跟你打了个遍,操作到位,人际关系有,实战经验也丰富,多有希望啊,今年蹭上首发,明年solo王就姓白!”

    “可是父母希望我考上大学。”

    话音刚落,林光阴满肚子的话突然卡住,泄了气,半晌,他抹把脸,“父母啊?”

    “嗯,父母。”

    “是……遗愿?”

    ‘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做个好人’,白散回忆着院长转述的话,最后一点头。

    其实不光是因为父母的遗愿,他自己也不想放弃,已经高三了,快放寒假,还有不到半年就毕业。

    他原本打算考上南大后休学去打电竞,不料突然生出变故,如今偶然假设自己提前半年,也总觉得转换不过来。

    这个时间点就不对,不应该。

    林光阴理解了,更郁闷,“出了那件糟心事,还跟着学籍档案走,就算转学恐怕也不好收。”

    白散暗戳戳揪桌布,怀疑林光阴看了自己昨天收到的转校申请拒绝书。

    他刚想开口,安慰林光阴,也安慰自己,总会有希望的。忽然又听林光阴问:“你身上还有钱吗?”

    又一把无形利刃戳到白散胸口。他鼓起脸颊,嚼着一大口软面包压惊,面无表情应下。林光阴还不知道他弄丢了家教的兼职。

    “那就好,慢慢来,不够的话你先跟我借,千万别去找那些高利贷或是网贷什么的,”林光阴视线一转,“对了,如果你不打算打职业,那把模型匕首能卖个十来万,第一批古董货现在炒得特别高,而且你还攒了那么多荣誉,保养得又好,跟新的似的。”

    白散一窒,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抓起小挎包,紧紧抱住,一脸“你在讲什么鬼故事,我就是死也要留它当陪葬品”的表情。

    “哎哎哎,我就一走投无路的建议,你别紧张……”林光阴连忙补充,赔罪似的给他点了第二份冰淇淋面包盒。

    一顿饭连吃带喝,散场时已经到凌晨一点,白散没回家,陪林光阴取上行李箱后直接送他去了火车站,凌晨四点五十的票,比其他时段都要便宜。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最后的话。

    凌晨五点三十九,白散沿着路一直往下走,再一次到了陵园。

    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好在父母并不会像别人的父母那样责备他,连呼吸都是淡淡的,融在风里。

    冬日里凌晨六点,天未明,远处路边投下昏暗的灯光,静静洇着浓烈的黑。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冷得刺鼻。

    在打出第五个喷嚏的时候,白散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家庭小聚,裹紧棉服,慢吞吞往家走。

    卯时,月亮很圆,像荔枝牛奶味儿阿尔卑斯棒棒糖。回南街一排桔黄色的路灯中间有一盏没有光亮,它生病了。辨不出颜色的汽车扭扭歪歪停在路边,顶部有层薄薄的雪,正午时分将融化。早点摊的招牌上写着豆汁一碗一块五,油条一根两块,佝偻阿婆仰头望天边,是在找小星星吗?身前和身后的窗子一盏盏暗下去,亮起来,有炝锅声,有小花盆,有饭菜香,什么是孤独?有生之年,他还要行经许多路。

    到家,一夜无眠,白散拉上窗帘,提起被子蒙住自己,沾到枕头就睡去。

    隐约间,他听到叩门声,脑袋昏昏沉沉像坠入深海,翻了个身,不管。

    门铃响起,一阵接一阵,锲而不舍,他翻了个身,好烦。

    十分钟后,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深长的门扇拉开响动,锁头微微碰撞,猛地扣合。

    清脆,也刺耳,是噪音。白散意识朦胧之际乱糟糟想着。

    一秒,两秒,三秒——他骤然惊醒,紧拉的窗帘,未遮挡的门眼,叩门声,门铃响,藏在门垫下的钥匙。

    就在此时,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白散气息不稳,心中飞快闪过一张脸,三天前,常发面含怒意和隐忍的痛,鼻子微微抽动,眼中充满恶意。

    不是被抓走了吗?难道逃出来了?

    还是说小偷?

    他紧紧咬着指节,害怕发出声音引起对方注意,一双手像刚洗过,没擦干,汗水绵绵密密拢着一层又一层。

    手机在棉服口袋里,棉服在他回来时脱下,顺手扔到了沙发上,拿不过来。水果刀在挎包里,同样扔在沙发,邻居阿婆耳朵不太好使,另一户邻居是个导游,年前走的,听说是带团去南极看企鹅,已经走了快一个月。

    白散不知道该怎么办,趁着对方没注意,可以打开门快速跑出去,可他只是动一动腿,就发软,脚底软绵绵的,浑身无力。

    室内昏暗,他藏在被子里,努力把自己摊成一张饼,降低存在感的同时保持不动,祈祷对方拿完东西赶快走,并且不会被发现。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白散乱成一团的脑袋被剧烈心跳声震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挡在脑袋上的棉被被轻轻拉起,他快速把自己缩成一团,用尽所有力气往下挪了挪,窝到床尾。

    白散细软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肩膀微微打着颤,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鼻息都落回脸颊,从额头到脖间浮现浅灰而略带红的病态藕色。

    他皱了皱鼻尖,酸涩,但是不敢揉,眼里湿湿的,带着水汽,也不敢抹,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很难过。

    死后他一定会变成一只特别特别委屈的怨鬼,也可能因为比较矮,达不到国家标准,会变成一只小委屈鬼,和别的怨鬼不太一样。

    但是没关系,他要专门去抢小孩子的糖。

    “白散?”

    那个扒开他棉被的人类又叫了他一声,很讨厌,很令鬼生气,他都要死了,为什么还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