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室门开着,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出来。

    一道严厉训戒的声音该是主任,嗓门不小,掷地有声,脾气也不太好,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他能从医生们进来实习期间开始翻旧事,一桩桩记得一清二楚。非常厉害,和英语老师有的一拼。

    白散从第一个等候椅挪到最后一个等候椅,默默听着主任训医生们,他掏出耳机戴上,播放英语阅读,音量调到最大,竭尽全力地避免再听主任训人。

    偷听墙角不好。

    半个小时后,白散无聊地晃荡着腿,扭头见江岸,刚结束手术,他走来步履沉稳。

    明明和其他医生是相同的白大褂,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白散却能在第一眼认出江岸,像万无一失的选择题。

    除此之外,其他医生白大褂口袋里装的都是商务中性笔,露出一部分笔夹,非黑即灰。

    江岸胸前的口袋上的笔夹部分,却是嫩黄色的鸭嘴设计,并且垂下来一条毛茸茸的小鸭子挂坠。

    是今天早上,白散借用他的签字笔,用完不想还,选了一支自己最喜欢的笔,悄咪咪装进他公文包。

    “主任心情不好。”白散晃荡着腿无声提醒,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瞅着他,又呆又萌,像只白白软软会咩咩叫的小羊驼。

    江岸被这个想法愉悦到,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抬手捏了捏垂在胸前的小黄鸭,眼眸半阖俯视白散一眼,举步进主任室。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等会跟你算账。

    白散缩瑟一下,扭过脑袋蔫唧唧的,江先生真小气,太讨厌了。抿抿唇,他默默摘下耳机,光明正大地偷听墙角。

    主任的嗓门依旧洪亮,“解决了?”

    有水流响动,江岸“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您喝茶。”

    “唉,也就是看见你,我心情能好些……”

    本以为江岸也会像其他医生一样被训的,顺带抖出之前的糗事,白散长长叹了一口气,有点失望。

    趁着江岸和主任谈话,没有注意到外面,白散快速从主任室门前闪过,准备让江岸秋后算账的计划落空。

    路过口腔科,他看着单佳一个人收拾着掉在地上打碎的花盆,一边还要招呼着刚进来的病人,忽然迟疑了一下,脚下一转,进了候诊室,接过单佳手中的小铲子。

    “我来收拾吧,你去叫江医生。”

    单佳松口气,摘下手套递给他,留一句“忙完请你吃”,起身出了候诊室。

    一分钟不到,白散利落收拾完洒在地上的泥土,拎着碎掉的花盆去楼梯口,扔进设在洗手间的大垃圾桶。

    他估计回去时,江岸也已经回来,并且进了治疗室,可以完美避开碰面。这样想着,他还是晚了两分钟回到候诊室,和单佳友好告别。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今天早上他绝对不会手欠,把自己最喜欢也是最幼稚的一支笔调换给江岸,哪怕是印着迪迦奥特曼举白旗图案的小怪兽笔都比小黄鸭要好些。

    “啊?这就回去了,你不看牙吗?”单佳惊讶。

    同时遵守承诺,她递给他一颗蓝莓味。

    白散点头,“江医生说我再放几天药,下周来看。”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的治疗室,凑到单佳耳边,小声问,“江医生刚才回来时,有说什么吗?表情怎么样?”

    “这个……倒是向往常一样,让病人进去,”单佳到的时候,江医生已经走出来,还真没注意有什么表情,她想了想,大概是和从主任室出来的那些医生一样,被训得体无完肤,情绪低落,“只是心情有些不太好,出了这种事,哪怕没有责任,主任那张嘴也向来不饶人。”

    白散有点回不过神,仿佛错过了一个香喷喷的大蛋糕,果然主任还是在他离开之后训了江岸几句么……

    五分钟后,单佳整理出一沓病者资料,抬眼看到白散还没走,“你这是在等江医生?”

    白散摇了摇头,等他干嘛,自己送上门,看他捏着小黄鸭兴师问罪么。

    单佳有些奇怪地笑了一声,有事出去趟,暂短离开的这段工夫,他时不时往治疗室里瞅一瞅,还是太远了,只能看到江岸后背。

    他左顾右盼,没有人再进来,跳下沙发,轻手轻脚地,暗戳戳挪了过去。

    “可以了。”

    江岸对躺在牙椅上的病人说,推开几步,他灭掉灯光,侧身把手中的镊子放在仪器台上,回过头,突然治疗室门框上出现一个小家伙,晃了一下。

    小家伙趴在门框上,露着半个小脑袋,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红着脸,偷偷看他,像只小猫咪似的。

    被发现瞬间,嗖地一下,缩回去。

    第二次。

    江岸嘱咐病人下周来换药,看眼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下班,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器械,这是被他当场抓住的第二次,平日里出门时小家伙远远躲在窗帘后、门缝后不知有多少回。

    当病人离开,治疗室里剩下他一人,小家伙慢吞吞蹭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他消毒。半晌,犹犹豫豫地,小家伙发出小小的声音。

    “刚才在主任室,你们都说了什么阿?”

    无非到了年底,即使上了不到半个月的班也最好做份工作总结,参加年会。

    江岸低下头,第二次消毒器械,答得言简意赅,“工作上的事。”

    小家伙“哦”了一声,仰起小脸,声音软软的,“你的心情还好么?”

    江岸转瞬间联想到小家伙先前待在门口,目睹几名医生失落,心下了然。

    “不好。”

    他微微扯唇,眼皮都没抬一下,垂在口袋上的小黄鸭小幅度晃了两下。

    今早上,小家伙赖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抱着抱枕滚来滚去,哼哼唧唧嘟囔着‘柯南真是又帅又聪明’的事。

    他可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