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投下的影子轻微晃动,空气里渐渐浮现出有好闻的植物气息。

    “闭眼。”阅读中的江岸眼皮不抬,忽然开口。

    白散忽的缩一下,慢两秒,揪着被角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闭着眼,突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睡梦无声,只要再一睁眼,就可以见到明天的江岸给他准备的甜点。

    有满满一个房间的小零食呢,随便拿出哪样,他都会很高兴。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白散越想越兴奋,恨不得下一秒就睡去,睁眼天亮。

    然而夜还慢。

    他躺在床上,乖乖地闭住眼,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忽然额前的碎发被指腹拨开,他怔住,同时感觉到一个很轻的触碰。不像手指,比那温软得多。

    江岸以唇吻额。

    下一秒,明晃晃的烛火陷入深夜,江岸侧身离门。

    白散在黑暗中睁开眼,抬起胳膊挡着发烫的脸,呼吸几度错乱。他小心翼翼碰了碰额头,一触到手指肚便被烫了似的离开,快速埋进被窝里,窝成一个小团子。

    被藏起来的是眉眼间溢出的笑。

    他的触碰像仲夏夜晚自旷野拥来的长风,临过清澈树林,疏窗细雨,卷着懒慢的心动。

    “后天除夕,我会回家过年。”

    在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早上,江岸陪白散吃着甜甜腻腻的乳酪包,忽然这样说道。

    白散慢吞吞地嚼着乳酪包,“哦”了一声,同时垂着脑袋,利用餐盘遮挡,悄咪咪把不喜欢吃的菜叶送到桌下,喂给正在长身体的小奶狗。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眼皮底下都不会被江岸发现。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少了菜叶的餐盘,咬下一小口乳酪包,马上就能解决完烦人的早餐拍拍屁股走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怔了怔,手上没夹稳,咬了大半个的小月牙型乳酪包“啪嗒”一声,掉进盘子里,还翻了个身,懒趴趴地撅着。

    白散仰起脑袋,眼里一片茫然,不确定地问。

    “除夕?”

    所以江岸要回自己的家。

    所以他很可能要一个人留在这栋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复习,一个人听炮声响,一个人看春晚。

    江岸颔首,简单地“嗯”了一声。

    盘子里的乳酪包顿时不香了。

    白散抿了抿唇,一晃神,已经捏着筷子在胖乎乎的乳酪包上戳出几个小圆洞,他再次“哦”一声,倦嗒嗒的,又在乳酪包上戳了戳。

    两天前的早餐,他接过一通电话,老院长打来的,问他除夕夜要不要回到孤儿院,和他们一起过。

    白散正赖着床,抬起胳膊揉了揉眼,没犹豫就拒绝,还记得前一天睡前江岸答应他,说第二天早上吃草莓果酱馅的铜锣烧。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都是在孤儿院里度过,有很多吵吵嚷嚷的小孩子,有会准备新年礼物的老院长,还有做饭很好吃很好吃的护工阿姨。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过新年,像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租房住,说有意义也有意义,但和以后漫长的岁月比起来,说没什么也什么。

    窗外隔着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把立在墙角的落地灯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岸放下餐具,看了眼对着食物愁眉苦脸的白散,随意开口,神情漫不经心。

    “把平日里会用到的东西都收拾一下,装上,我们可能会回去一直待到初七。”

    闻言,白散刚刚费了好多力气才夹住的乳酪包,再次从筷子中溜走。

    他呆呆愣愣地仰起头,突然被叫住,一副不在状态“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微微张开口,有时无措地短暂“阿”了一声。

    和首次独自过年一样,他也是第一次受到别人的邀请,去对方家里过年。

    虽说比起朋友间的热情邀请,更像是教导主任面无表情的通知。

    白散咬了咬下唇,鼓起一边脸,短短几分钟里,情绪从怅然若失陡然变成恛惶无措。

    迟疑半晌,他犹犹豫豫地小声开口。

    “除夕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我一个外人去好么?你爸爸妈妈会不会介意阿……其实我待在家里也是可以的,虽说到时候餐馆都不开门,但只要我提前准备几天的食物就能度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实在无聊的话,我也会回孤儿院,去看看老院长和那些跟我一样孩子们……你放心地回去就好了,不用带上我的,再说,家里还有小奶狗阿,我得留下来照顾它。”

    一开始只是疑问,到后来,话音越来越肯定,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非常肯定,且洒脱。

    白散望着浑然不知的小奶狗眨了一下眼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在那一刻,他心里明明想的是“那太好了!就一起去,我才不要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江岸注视着他,并未打断,静静听他讲完,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只是说。

    “昨天,我联系家里,母亲让我代她问一下,淮南菜合你的口味吗?”

    白散摸了摸鼻尖,下意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江岸已经告诉了家里人他会过去。

    再次拒绝,说好的除夕那天会去,却不到场,出尔反尔,难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