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程很久没有动,目光一直在知乐身上。这样不对,沈程心道,这不是他的行事作风。作为沈程,应该快刀斩乱麻,给人一个痛快,毫不留情让人不要浪费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什么‘急什么,没耐心’,这种听起来模棱两可,不太正经,仿佛刻意吊着人一样的渣言渣语。

    但沈程看着知乐,就是没有办法开口叫停。

    这些年,向沈程告白的人不少,男女皆有,追求的手段,无论哪种,都比知乐高明。不管是赞美,还是情话,都没有人像知乐这般笨拙,也没有人像知乐这般令沈程心生愉悦。

    以至于还想再多听一点。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想到了父母,这晚,沈程再度梦到了曾经的沈家,和父母。

    作者有话要说:  知乐:土味情话棒!

    第47章 四十七

    鲜红的血液滴答流下。

    “让开,让开。”

    刺眼的白色灯光,人影憧憧,医生急促的呼叫着,走廊上,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有人在哭,纷乱的脚步声踏在人的心上。

    “沈程,沈程。”

    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两道模糊的身影逆光而站,注视着沈程。

    沈程穿着白衬衫,不停喘息,感到一阵心悸,知道那里是谁,却不住后退,不敢走过去。

    那两道身影便缓缓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近了,灯光照出他们血肉模糊的脸庞。

    沈程猛的睁眼,醒了。

    他不由自主坐起来,大力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怎么了?”

    知乐手脚搭在沈程身上,被动静惊醒,眯着眼迷糊的看沈程。下一秒,马上跟着坐起来,清醒了。

    “又做噩梦了吗?”

    知乐从沈程身上爬过去,下床拿了纸巾和水杯,让沈程擦汗,喝水。

    沈程额上一层薄汗,喝过水,气息慢慢平复,对知乐说谢谢,看知乐没穿拖鞋,赤脚站在地上,便眉头微蹙:“我没事。下次不要下床,我自己能拿。”

    随即让知乐上床。

    知乐原路返回,仍从沈程身上爬过去,两人重新躺下,却一时半刻没了睡意。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窗外偶有虫鸣。

    “哥哥。”知乐轻声叫。

    沈程原本平躺,转头见知乐侧躺朝向他,便也侧过身,面向知乐,两人各盖一床薄被,面对面躺着。

    “你没事吧?””知乐的眼中含着担忧。

    “没事。”沈程说:“一个梦而已。”

    知乐仍很仔细的观察沈程脸色,见他已面色如常,趋于平静,这才稍稍放心。

    “梦说出来,就好了。”知乐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带着一点还未舒展开的微哑:“好梦,会成真,噩梦,都是假的。”

    沈程微微勾唇。

    “你梦到什么了啊?”知乐轻声问:“很可怕的东西吗?”

    沈程平日里从来四平八稳,知乐唯独见过他两次失去镇静,都是噩梦之后。能让从容的沈程这样,想必梦中之物一定很吓人。

    沈程没有说话。

    知乐等了好一忽儿,以为沈程不会回答了,沈程却开口了。

    “梦到了我父母。”

    “啊。”知乐想起,上次沈程也提过,也是梦到他父母。这让知乐有点疑惑了。

    “那,不是很好吗?”父母是亲人,梦到是好事,为何会成为噩梦。

    知乐对沈家的了解不太全面,江善原只告诉了他大略情况,以他的角度,不太明白为何父母亲人会成为噩梦之源。

    “我也会梦见,我父母,”知乐轻声道:“爷爷说,那是他们想我了,到梦中,来看我。沈叔叔沈阿姨,也一定,想你了。”

    沈程仿佛在出神,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自嘲。

    “你是不是,也想他们了?”知乐往前凑近一点,两人的手臂都放在被子外,近在咫尺。

    沈程语气平淡,回答道:“不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知乐眼睛微微睁大,说:“不是小孩子,就不能想了吗?我爷爷,头发都白了,还会想念,他妈妈——就是,我祖奶呢。”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大英雄,都可以,”知乐思索片刻,从他的知识海洋里撷取出合适的词语:“都可以,思念的,脆弱的。”

    沈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只是浅浅一瞬,一闪而过。

    “连这个都懂?”沈程难得带着一点揶揄之意,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知乐,好像又在说你不是真傻吧。

    知乐已经能够读懂沈程的表情了,皱了皱鼻子,说:“我读书的。”

    想了想,又说:“人傻就要,多读书。”

    沈程笑起来,静静凝视着知乐,暖色的灯光覆照在知乐脸庞上,宛若春日清晨里初升的朝阳。

    “他们不会想我。”

    许久后,沈程忽然开口。

    知乐扬起脸,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们”是谁,便接口道:“应该会,想你的。”

    沈程微微一笑:“不会。”

    知乐眼里露出点疑惑,安静的看着沈程。

    沈程从不喜欢对人说家事私事,而这件事更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从来三缄其口,然而面对知乐,心防不自觉放下,愿意朝他说一说。上回如此,这回也如此。

    “他们可能会,有些怪我。”

    “……嗯?”

    静谧的深夜,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喁喁私语般。

    “如果不是我……”沈程的声音很低很沉,说了这半句,停下来。

    知乐安静的等待着下文,沈程却一直没再继续。

    “什么?”知乐轻声问。

    沈程回答:“没什么。睡吧。”

    两人仍保持面对面的姿势,知乐眨眨眼,看着沈程的眼睛。他不太能像常人那般从只言片语中就推断出某些前因后果,但这一刻,他依旧察觉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平日里的沈程精干,霸道而绅士,冷峻却又容易心软,偶尔很凶却又很体贴会照顾人……无论哪种,都是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永远站在太阳底下,身周毫无阴影。

    这一刻的沈程,让知乐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悲伤。

    知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以前从未出现过,像夏日枝头的青果,酸中带涩。

    “沈程。”

    知乐忽然轻唤道。

    “噩梦会散的。”

    “你别怕,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沈程。”

    知乐总是叫沈程哥哥,最主要缘因沈程确实比他大几岁,现在他陡然换了称呼,郑重叫起沈程,仿佛这样,就能变的跟沈程同龄,能够给予更强大更成熟的力量。

    安静的夜色里,清浅的呼吸隐隐交织。

    知乐手臂微动,手掌覆住沈程的手背,掌心温暖,肌肤柔软。

    沈程没有说话,眸光低垂,看着眼前人的额,眼,鼻,唇……梦境与往事所带来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漆黑的深夜,温柔的月光照进来。

    “好,”沈程声音微暗,轻声道:“谢谢。”

    “不跟我,说谢谢,”知乐说:“就像,我不跟你说,对不起。”

    沈程反手一扣,覆在知乐手背上,低声说好。

    知乐感觉到了沈程明显的情绪变化,顿时跟着放松下来,嘴角泛起笑容。

    “睡吧。”沈程最后说。

    知乐嗯了一声,闭上眼,片刻后忽然又睁开,朝沈程说::“哥哥,你知道,一块玻璃,从楼上,摔下来,它会说,什么吗?”

    “说什么?”

    “它会说,晚安,我碎啰。”

    沈程:……

    知乐笑起来,再度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沈程仍睁着双眼,看着知乐。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夜晚,也曾与知乐这般相对,躺在床上,说过一些话。

    知乐入睡很快,转眼已入梦。

    沈程将知乐的手臂放进被中,替他拉好被子,知乐无意识的一动,习惯性的凑过去,脑袋贴在沈程肩膀,呼吸绵长。沈程微微侧头,耳尖挨着知乐柔软的头发,也闭上眼。

    几天后,秦越会所。

    “乐仔!”

    “木头!”

    知乐走进六楼套房,跟方木拥抱。

    两人好些天没见面了。方木每两年开次个人画展,今年还接了杂志专栏约稿,先前不断拖延,直拖到临近展期和截稿日,无法再拖,于是开始疯狂赶稿。

    截止今天,方木已近十天没出房间了。

    秦越大部分时间都在会所,这套房原本就是留给方木用的,方便他平日休息和作画,算是他的个人专属空间,这也是为何上回他会毫不客气赶走那些人的原因之一。

    房中一应东西俱全,关上门窗,所有喧嚣繁杂隔绝在外,丝毫不逊专业画室。秦越还聘请专人照料方木日常饮食,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可谓周全备至,但方木长期不出门,还是叫人担心。

    秦越没办法,只好请求沈程援手,将知乐带来,聊以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