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母亲,也是够失败的。儿女们年幼的时候,没能好好关爱。长大了,又要用决裂保护他们。让他们活下来的方法,就是反对我。就是反对我啊。[r3]

    “棋语,你把鹦鹉也带走吧。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跟着我,死路一条。”

    她笑起来,素衣映衬下,一如既往地美。

    棋语跟着崇简走了。临别的时候,书韵过来送她,互道安好珍重。棋语说,要她照顾好公主,公主是个好人,也许做过错事,但真的是好人。

    相逢的时候都是陌生人,熟悉以后,却又要分开。

    棋语走了,后来,太平再没有见过她。

    入夜,灵堂灯火通明,太平守在那里。玉指拨弄丧葬烛火的灯芯,火焰噬咬着指尖,不觉得疼痛。[r4]

    婉儿,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婉儿,母亲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武攸暨已经去世,孩子们也都大了,我没有负担了。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你什么时候来做我的皇后啊。我等你……等你回来做我的皇后呢。

    那个说要做我皇后的人,她不见了。此生若不能再见她,此生便没有什么可期盼的,此生便是行尸走肉。

    “阿娘,你在想什么?”女儿手持烛台,一步步走过来。

    她沉吟片刻,道:“我在想——天下。”

    “阿娘,何为‘天下’呢?”女儿在她身旁坐下。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这又是什么?”

    就是,那一年长安除夕,百姓驱傩的队伍吹吹打打,人声鼎沸,欢喜洋溢。你站在热闹的人流中,拉住身边人的手,她看着你,你也看着她。[r5]

    “阿娘又胡说了,这怎么叫做天下?”

    眼眸里的她,便是整个天下。

    “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婉儿,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这句诗。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景龙二年,纸剪彩花会上,你这句问得俏皮,没想到现在却成真了。我就是那纸花,空有其表,没有芬芳,没有生命。眼睁睁看着你这朵真花凋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相乱欲何如?

    次日官员前来吊唁,太平叫看门的户婢一一回绝。崔湜前来的时候,也被挡在门外。他卸掉外披的白衣,对守门人说:“那就当作我平日来看看她。”

    蹑手蹑脚走进去,倚在门边,他听见里边浅浅的说话声。

    “如果有人砸你的龛,烧你的佛,你会怎么办?”这是太平的声音。

    “毁我神明者谁?”接话的是个男人。

    “世人。”

    那人顿了一会儿,又说:“毁我神明者我。我不毁神明,便无人能毁。”

    屋内传来公主凄清的笑声,她问:“慧范,来世你能成佛吗?”

    崔湜没有听见回答。

    不一会儿,他看见这个胡僧,从公主屋中走出来。僧人对他行了个礼,崔湜也附身回礼。那瞬间,他忽然想起,婉儿离世前的数月,也在听人讲经说法。心中升起不安,前后脚迈进太平所在处,太平正背对着他。

    “臣见过公主。”

    太平没有回头看他,香箸拨弄着炉火。

    “她还在世的时候,叫你什么?崔相公,崔郎,阿湜,还是……”

    “她叫我澄澜。”

    澄澜。她玩味着这个称呼。

    “澄澜。”

    [r1]司马承祯。

    [r2]《资治通鉴》:华州长史蒋钦绪,其妹夫也,谓之曰:“如子之才,何忧不达!勿为非分妄求。”至忠不应。钦绪退,叹曰:“九代卿族,一举灭之,可哀也哉!”至忠素有雅望,尝自公主第门出,遇宋璟,曰:“非所望于萧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马而去。

    [r3]其实妈妈还是很爱崇简的,就是不知道崇简什么时候才能原谅妈妈。

    [r4]老婆不在了,手指没有用武之地了,嘤嘤嘤~我是不是太破坏氛围了?

    [r5]平还是性情中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带孝子薛崇简!

    第152章 倾城月(1)

    “澄澜,请坐。”她拍拍身边的蒲团。

    崔湜没有多言,上前坐到她一侧。快两年了,这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甚至能闻见女人身上的馨香。他第一次意识到,香气与上官昭容太过类似,公主也从未掩饰过对那人的思念。

    “公主,您知道上官昭容每次把我招过去,将下人屏退,叫我去她的藏书楼,做些什么吗?”崔湜长相俊美阴柔,笑起来也甜,颇似女子。

    太平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她的眼睛很是淡漠。

    “说来你都不信,想来也没人会相信——她让我抄书。你猜,我抄的是什么?肯定猜不中。”

    “猜的中。”她将香箸放在一旁,“《左传??桓公十年》,‘初,北齐病诸侯’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