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坞镇在国之南,环山傍水,因环境优美宜人,这些年来旅游业发展迅速。

    从北川开车至云坞约莫十几个小时,可姜染前夜吹风稍有些着凉,中途索性在沿途的城市酒店住了一宿,车速减缓,花了两个白天才到。

    到云坞时,日薄西山。

    天空像打翻了的蓝黄色油彩瓶,云朵稀薄地裹住远方山影。小河被夕光喷薄成粼粼金色。

    孩童背着书包从拱桥上嬉笑跑过,自行车驶过铃铛叮铃。

    道两旁卖果蔬的农户已经支起小摊,吆喝声不绝。炒河粉的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油烟随风飘远。

    人间烟火。

    不外如是。

    呼吸了口烟火混杂着自然的新鲜空气,姜染心情隐隐有些新奇。

    住的地方叫做南水巷,据说,也是当年温舒支教时所居的地方。

    巷道太窄,将将只够一辆车通行。担心车开进巷道深处不好往外倒,两个人在巷口下了车。

    老陈提着行李箱向具体的地址走。

    这一代的居民房大多是白砖的小平楼,看着挺新,该是近几年新修的。

    电线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彩色的方块,炊烟升起,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犬吠。

    大抵是提前招呼过,吴家一家人早等在大门口。

    遥遥看见门牌号,老陈连忙快了步伐。吴家人也热络迎上前。

    “可算来了!从昨天起就都在等着了,还以今天又到不了了呢!”

    他们边说边接老陈手里的箱子,老陈摆手,“怎么好意思麻烦?”被他们连连阻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

    “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快进屋进屋!”

    ……

    吴家房子共三层。一层是客厅,装修朴素却干净。沙发角落窝着只三花猫。

    寒暄了一会儿,吴家夫妻将目光落在姜染身上,笑意温和,“这就是那孩子吧?”

    老陈:“对对,还是得麻烦你们多照料。”说着回身用目光示意姜染。

    姜染因为要感冒,脸上罩了口罩,只剩下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她不知该说什么,就礼貌地向他们鞠了鞠躬。

    吴家夫妻忙笑着答应。

    姜染的房间在三层,朝西南,沿木梯上去,一拐角就到。

    小屋不大,可打扫得极干净。木桌木椅一尘不染。窗帘与床单都是新的,还隐约飘着皂角香味。

    这会儿夕阳正盛,金色光芒将小屋灌满。

    楼下老陈还在与吴家人交流。姜染独自在小屋里打量了一圈,到窗前开窗。

    风漫进,白纱帘载着夕阳光飘起。

    她摘掉口罩吸了口气。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来人是吴家奶奶,已经有七八十岁了,怀中抱着盘刚洗好的瓜果。

    姜染诧异回头的瞬间,她视线也在姜染的脸上愣了愣,旋即慈和笑了,“你比你妈妈还漂亮。”

    这一回换姜染愣了,“您……认识我妈妈?”

    吴奶奶的面庞马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轻轻握住了她的腕蹒跚走下二楼,然后从旧书架上翻了翻,翻出了本旧相册,拂去积薄的尘埃,递她。

    翻开的一瞬,姜染心一跳。

    那相册很旧很旧了,装相片的塑纸都皱皱巴巴。照片中的人有同姜染相似的眉眼,却更温婉。

    她在课堂上、在田间小路、在排球场……女孩有时穿着衬衫碎花裙,有时是时髦的牛仔裤,不变的是肆意欢笑的笑容。

    姜染的指尖落在照中人的脸上,胸膛发堵,“这是她什么时候?”

    “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那是姜染从未见过的、也永远也见不到的属于温舒的年华。

    时间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有些人渐渐老去,可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三十岁。想到终有一天她会年长于她……姜染鼻尖酸涩。

    -

    将一切都安顿好后,老陈要走了。

    离去前,他还不禁一直嘱咐,好好学习、要听话、这里不像在家可不能再那么任性了……凡事都要小心知不知道?

    姜染被他絮叨得头疼,“……好好好我知道了陈叔,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老陈嗔怪,“那还不是先生担心你,这些可都是他反复嘱咐我的。”

    提起那个人,姜染神情微敛,最终抿唇应了。

    “知道了。”

    老陈走后不久,姜染收到一条信息。

    她打开手机瞟了眼,看到内容时眼神忽亮,找了个理由也匆匆出了门。

    ……

    宋之帆发给她的地址在商区,姜染看路程需要打车,在道旁等了半天却一辆都没看见。

    倒是有摩的和三轮车不断从她身旁经过问坐不坐。挣扎许久,她最终选了辆人力三轮。

    小车一道颠颠簸簸,到目的地车夫已满头是汗,抹着汗咧朝她出个朴实笑脸,“四块。”

    这价格倒是挺让她意外。

    这儿是云坞镇的商业区,算是整个云坞镇最繁华的地方。

    虽说不上门庭若市,但的确热闹,不远处的商场亮着彩灯,风里夹杂着南方独有的潮湿。

    姜染低头发微信,迎面听见一声,“染姐!”抬头正见宋之帆跑来。

    待他跑近,姜染讶异扬起唇,“你还真来了?”

    宋之帆:“那必须!”

    先前定好日程,宋之帆说要跟她来一趟,就当是替她探探路。

    但他受不了跟姜染坐十几个小时的汽车,所以是坐飞机来的。比她还提前一天到。

    宋之帆眨眼,“姐,我把云坞都给你探得差不多了!我还找了个当地的帮你了解情况,他说了,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他就行,不用客气!”

    “行啊你!”姜染拱了把他肩,“回头给你加鸡腿。”

    “得嘞!”

    说着,迎面有一行人缓缓走来。

    那一行四五个人,都是男生。

    打头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高且瘦,肤色是偏深的麦色,头发稍长随意在眼皮上耷着。

    他身穿宽大的t恤和大裤衩,脚上是拖鞋,嘴里咬着烟,浑身上下透着股不羁的野劲儿。

    宋之帆一见立马迎向他,兴致勃勃跟姜染介绍,“姐,就是他!孟拓,云坞本地的,云坞就没有他不熟的地方!”

    接着又向孟拓,“孟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染姐!以后就靠你了哈!”

    姜染打量他的这会儿,一行人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孟拓懒懒掀了掀眼皮。

    视线碰上的一瞬,姜染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宋之帆这脑残从哪儿找的这帮混混?

    天色黑,姜染又带了口罩,几个人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但光看她眼睛和身段便猜该是个漂亮的,几个男生不禁挤眉弄眼地嘀咕了几声。

    只孟拓没什么反应,向她伸去一只手。

    “孟拓。”

    他声音沙沙的,带点吸烟后的哑。

    姜染顿了秒也伸了手。

    “姜染。”

    她手同他轻轻一握,一碰即收。与其说握,更像是敷衍地碰了下。

    孟拓默了下没做反应,散漫问:“想了解点什么啊?”

    “就随便了解了解呗。”姜染也摆出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抱住手臂懒洋洋地斜了腿。

    微诧地扫了她一眼,孟拓点头笑了,“行!”然后一指不远处摆放的几辆破破烂烂、拉货的那种摩托车。

    “敢坐么?”

    这有什么不敢?

    不等她开口,孟拓已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淡哂了声将烟头丢在地上碾灭,径直朝那边走过去。

    -

    云坞镇确实不大,几个人骑着摩托轰轰烈烈跑了小半圈,只用了不到一小时。

    一路上,孟拓将云坞镇几处比较有标志性的地方给她指了个遍。

    商区、景区、学校、医院……

    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孟拓又点了支烟,霓虹灯下他吞吐出的烟雾都被映成变幻的彩色。

    “今儿就这样吧,太晚了。你要是想具体了解哪儿,可以哪天白天出来。”

    姜染倚着摩托车座,悠哉望着往来的车流。

    她漫声道了声谢,视线随意向四周扫了圈,问:“有什么玩儿的地方么?”

    她话中的意思,是要请他们玩。

    今天的确是麻烦了他们,就当是道谢。

    孟拓身后的几个跟班儿这一晚上想跟姜染搭话很久了,听她问,忙接口:“有啊!我们镇玩儿的地方可多了!”

    “我们这网吧、游戏厅、ktv、球厅……都有!”

    “诶?要不我们去网吧吧!这个点,说不准还能包个包间!”

    “……”姜染怪异挑挑眉,“网吧有什么好玩?”

    男生也诧异了,“网吧还不好玩?”

    闻言姜染和宋之帆对视一眼,双双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

    那神色没有嘲讽,也没有不屑,却的确带有一种从另一个世界居高临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倨傲。

    当然,当事人自己感觉不出来。

    孟拓在旁默默抽着烟,微眯了下眼,很快极淡地笑了声。

    “说得对。”他掸下烟灰缓缓吐气,“网吧的确不好玩。要玩,就得玩些刺激的,对不对?”

    他语气平平淡淡,可莫名的,姜染总觉得他话里有种隐然的刺诘,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哪里罪了他。略不舒服地蹙了蹙眉。

    孟拓抬头,看向她。

    可在他抬眸的瞬间,视线却忽被马路对面的一家店吸过去,眼神也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深了深。

    再回神,他已经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样子,只眼底多了抹趣味盎然的兴意。

    “这样吧!”将余下的烟头随手丢在地上,孟拓说:“我们玩个这个。”

    盛着几人不明就里的目光,他抬手,“看到那家店没——”

    几个人随着他所指齐齐看过去。

    “——二十分钟内,你和我的人依次进入那家店,不花钱,从里面带出样东西来。要求必须是店里明码标价卖的东西。谁成功带出来了,就算谁赢。要是都带出来了,就用时少的赢。”

    话说完规则,他目光又悠悠转回姜染脸上,“怎么样?”

    “……疯了吧?”姜染愣了一下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你让我偷?”

    孟拓散漫摇头。

    “是偷,是骗,还是哭、求、抢……办法随便你,只要不花钱。”顿了下,他轻挑了下唇,却皮笑肉不笑,“一句话,敢不敢?”

    他话里有不加掩饰的挑衅,还有种狂傲的轻蔑,让姜染确凿了他方才的刺意并不是错觉,心里那点烦躁也被他激得开始动荡。

    宋之帆敏锐察觉到两人间无形的火苗,试着当和事佬,“别,别别……这太冒险了吧?咱玩什么不好啊非搞这个?要不咱……”

    “敢啊!”姜染截断,“怎么不敢?”

    她目光也冷了,刺凌凌盯了他一会儿,旋即把手机背包等一股脑丢给宋之帆,凝声冷笑,“等着瞧。”

    -

    玻璃店门被从外拉开,屋内的香气扑面而来,姜染耳边传来导购的“欢迎光临”。

    这是一家彩妆店,姜染方才在对面就已观察过。

    云坞镇整体消费水平不算高,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奢侈品牌。相比之下,这家店已经算是高端。

    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中上等品牌放在一起,隔出一处独有的专柜区。其他叫不上名的小牌子,就按照分类散放在一块。

    女导购询问她需要什么。

    姜染调整了下口罩说随便看看。

    跟了会儿,导购看她的确不像要买东西的样子,去接待下一位顾客了。

    店内放着舒缓的钢琴乐,气氛舒适。

    方圆几米内没了人,姜染环视一圈,悄悄走近最贵的品牌柜台。

    ……

    半分钟后,姜染将右手的东西揣回衣兜里。

    她快步向外走。

    就在她即将推开店门的刹那,身后突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拿出来。”

    姜染一怔。

    略有些僵硬地回头。

    瞳孔在下一瞬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身后站着的是个少年。穿着似是员工制服的白衬衫。

    他身形颀直,背脊挺拔,肤色是接近雪白的冷色,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颗,抵住凸起的喉结,店内雪白的灯光碎在他身上,仿佛在发光。

    目光却是沉沉的审视,没一丝温度。

    姜染的心脏在那一刹像被撞了一下,几乎是机械性地开口,“什么……”

    “拿出来。”

    他启唇,似耐心地又说了一遍。视线缓慢下移至她衣裳口袋的位置。

    “你上衣,右侧,兜里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没偷!女主没偷!女主没偷!!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往下看

    另外有人把孟拓误认为男主的吗举手我康康2333!男主是最后说话那位少年哈,大家千万不要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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