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道,“究竟何事,值得你如此枉费心机。”

    女子道,“不过救个不该死的人罢了。”

    不该死……又是不该死。

    魔尊失笑,“不该死的人如此之多,倒是冥王的失职了。”

    女子道,“天亮了,小女子该走了。愿公子谨记承诺。”

    红色身影随黑暗的消失化去,天色破晓,一队送亲队伍也消失不见,只有那辆厌翟车孤零零的立在道路中央,钉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

    忽地,有铃声响起,像是一驾马车。

    魔尊封住简默的几脉,“有人来了。”

    简默倏地睁开眼睛,目露戒备。

    八位侍女立于队伍之首,黑色纱幔半遮半掩的车辇上,端坐着一玄衣玄发男子,眉目温和却隐隐藏着几分凌厉,眼眸轻垂。浩浩荡荡一路行来,惹得一众人纷纷侧目。

    “停。”

    一名侍女轻轻竖起手臂,一众人止住步伐,车轿停了下来,有两名侍女将纱幔拨开,玄衣男子微微低首,从中走出。

    魔尊低声腹诽,“得,刚走一个坐红轿子的,又来一个坐黑轿子的。”

    “阁下可是魔界之首,魔尊?”玄衣男子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如同历尽沧桑。

    魔尊道,“正是,阁下便是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冥王殿下了吧?”

    冥王微微一笑,“不过是不喜抛头露面而已。”

    魔尊道,“既不喜欢抛头露面,又怎会前来此处,知晓我的身份?”

    冥王道,“我掌之处,一息一动自然尽知。阁下如今可有碰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在下略尽绵薄之力?”

    魔尊道,“尽绵薄之力怕是不够用,你还是别藏着掖着了,尽个全力吧。”

    冥王,“……”

    “且先随在下回长恨夜稍作休整。”

    魔尊指着冥王的那辆轿辇道,“那个,能借我坐坐吧?”

    冥王含笑道,“自然可以。”

    魔尊道,“坐我和仙君两个人是有些挤了,不过勉强还可以。”

    冥王,“……”那他呢?走回去?

    上了轿子,放下纱幔后,魔尊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对了,把那辆红轿子也带上,抬稳点,别摔了里面的人。”

    侍女几人看向冥王,得到冥王默许后,这才自动分为两行人,抬着两顶轿辇朝长恨夜行去。

    长恨夜,顾名思义,在这里,是永远见不到光的。

    为了照明,从最底层开始,九千石阶,每一阶左右两侧都有一盏蜡烛燃着,而大殿深处,更是各处都布满了只有寸许高的蜡烛,舔舐着无尽的黑夜,燃起些许的微温。

    将墨忧和简默两人安顿好后,魔尊这才松了口气。

    “鬼医。”魔尊道。

    胸前衣服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医”字的,五尺高的老儿双手捧袂,含笑答道,“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他们二人的情况,如何。”

    鬼医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须,笑道,“公子无需忧心。这穿黑衣服的公子呢,虽然中毒最深,但好在定力极强,毒气未至心肺,只是心神有些过度疲劳,需要多休息几天。而那穿青衣服的公子呢,中毒就浅了很多,但却侵了心肺。情况未必比黑衣公子好。”

    魔尊蹙了蹙眉,“那他身上的伤口,可会对行动有碍?”

    若双脚双手废掉,无异于断了他的修行之路。

    鬼医道,“这个也不必忧心,青衣公子当时心神混乱,刺下去时也并未用太大功力,况且,他身上之伤已随身上之毒被人解了去。两位公子目前都已无甚大碍,只需静养。”

    魔尊回想起红衣女子退离时,散入风中的淡淡香气。心道,原来是她解了毒,顺便也为墨忧治了伤。

    “你先下去吧,有事再唤你。”

    “侯公子吩咐。”说完,鬼医提着药箱退了下去。

    魔尊转身面向远处,脚下九千石阶层层叠叠,烛火燃温,夜凉风习。

    忽地,魔尊身形一动,唤出了一只通体银光的白鹿,驾着鹿御风行向远处。

    “铃铃,铃铃。”白鹿颈上挂着的银色铃铛轻轻奏响,惹得几只路过的飞禽忍不住和声而鸣。一番天籁之音合奏。

    “呦呦。”白鹿轻阖起眸子,鸣声空灵而悠远绵长。

    魔尊摸着白鹿柔软的头发,赞赏道,“不愧是仙君送我的白鹿,叫声也是一等一的好听。”

    “呦呦,呦呦。”

    到了断桥边,白鹿轻轻落地,俯下身子,魔尊从鹿身上跃下。

    孤月单悬,断桥独立,万柳空穿风。

    终难觅红袖倩影。

    “你予了我解药,这忙,我会帮你。”

    “多谢公子。”

    “你还未说明,到底所求为何?”

    “一人而已。”

    话音落下,眼前景色陡然一变,竟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同一滴浓墨落下,随软软白宣肆意弥散开来,但好像,又不只是墨,因为随着那,姑且称之为墨的散染,周围的一切,都鲜活了过来。

    如果把之前的人界冥府比作丹墨画卷,无论是在勾勒还是上色上,都太过小心翼翼,反而少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像是尘封了几千年的画卷蒙了尘。如今,有只手将这尘细心一一拂去,重新着色,浓烈而鲜活。

    魔尊回首望去,人界冥府中央,有一座高伟建筑破土而生,拔地而起,几欲贴近青冥。

    红衣女子的声音传来,“我想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第38章 招魂幡其五

    “愿君知我心忧,炭贱愿天寒。”

    凤鸢国都,最为有名的当属常安西街的乐坊,东华尘。

    “哎,让一让。闲杂人等回避。”

    “呵,谁家的公子哥,出个门好大的排场。”

    ……

    少年双手背负于身后,驱步走进,“告诉坊主,要一间上好的雅间,不要有闲杂人等打扰。”

    “是。”小厮慌忙退下。

    魔尊转了转眼珠,走上前去,却被门口的仆人拦了下来,“哎哎哎,你干什么的。”

    魔尊无害一笑,“我啊,是过来听曲儿的。”

    仆人道,“今日我们东华尘不营业,要过几日才能来呢。走吧走吧,别叫我们为难。”

    “请问两位小哥,这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不营业了?莫非,是因为刚才进去的那位贵客?”

    “嗐,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啊,来了一名贵客,比刚才进来的那位还要尊贵!说是要跟着我们这里的坊主学什么曲子,已经学了三个多月了。为了教她,我们坊主一般都是上午营业,下午歇业。这几日,才开始完全歇业的。等过了十七,我们东华尘就会恢复正常时间营业了。到时候,你再来听曲子吧!”

    “十七,为什么是十七啊?”魔尊道。

    “这我哪儿知道啊,快走吧,等会儿叫我们坊主看见了,又该训我了。”

    “多谢小哥。”

    离开东华尘后,魔尊进了对面的一家茶馆,在二楼挑了个临窗的好位置,借着半开半掩的窗户,暗中观察对面乐坊的动静。

    可茶肆之地最不缺的就是热闹,魔尊掏了掏耳朵,还真是选错了地方。

    对面的东华尘连丝大动静也无,魔尊单手扶额,很是头疼。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底的。绝不能半途而废。

    一直等到深夜,茶馆小二都要关门请他离开了,对面终于有了丝动静。

    门开了半扇,从中走出两名女子。

    其中一个,已是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另一个,面上遮的很是严实,身上穿的衣服只是普通的宫女衣服。

    听的话本多了,魔尊心里早已猜出了个大概:那个年纪大点的,想必便是这东华尘的坊主。这个年纪轻点的,经过一番精心乔装打扮的,便是白日里那看门小厮所言的极其尊贵的客人。

    两人看起来私交甚笃,彼此并未有过多的寒暄礼节,简单的道了个别,一个上了马车离去,一个立在门前站了会儿便折回了屋内。

    ……

    “奇怪,这石阶上是什么东西?”

    太庙的祈福之行,原来是一城百姓胁迫自己的君主,从山脚第一层石阶一直磕头跪拜到山顶太庙。

    ……

    终于,在暮云四合之际,抵达了山顶。

    “跪。”

    早已脱力的君王踉跄跌倒在地,十指血染成污,满身狼狈。

    其余人跟着跪下,朝太庙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