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自在,哦完这一声,竟伸手抓了抓耳。

    忽听见身旁的人笑了一声。

    皇帝一怔,忙把平时那张寡脸重新挂起来。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过都听见了。”

    她抬眼望着他笑。

    皇帝被她这副笑容整得没了脾气,顺手拿册子挡了脸。

    “你想笑就笑吧。”

    王疏月掰下他挡着脸上的书。

    “终于像个爹了……”

    十二月初。京郊附近下了一场大雪。因为地震而倒塌的房屋还来不及修复,又遭大寒,从直隶到三河一带受灾极其严重。那时的文人笃信“天人感应”的一套说辞,皇帝登基的第四年,先是地震,又是寒灾,钦天监抓破了脑袋为皇帝想说辞,却快不过宗亲和八旗旗主的口舌。

    十二月底,地震后蔓延的时疫之症,因为大雪的缘故,暂时被按压了下楼来。

    皇帝下旨:“发内帑银十万两,酌情发放。”帑银就是大内国库中的银子,动用国库储备,皇帝对地方上赈灾事项下了狠心。八旗大族虽大多不肯出钱,但是不敢在皇帝面前臊脸,皇帝都掏了,他们能有什么说辞,不情愿也得掏拿。

    然而,背地里却由此传出了些难听的声音。

    这日,皇后正抱着大阿哥在御花园的浮碧亭上看鱼。

    到了冬季,连鱼都是懒懒的,撒上食子儿都懒怠动弹。对面静静的水面儿上突然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皇后抬起头,却见孙淼领着南府的陈小楼走过来。

    “陈小楼来给娘娘请安。”

    皇后拉起襁褓,将大阿哥搂入怀中。“今日本宫没有传戏,你进宫来做什么。”

    陈小楼道:“昨日在醇亲王府唱过堂会,其间一出新打的戏。福晋觉得好,送进宫里,太后娘娘看了戏文,也觉得有意思,传我伺候了一场。她老人家想着,这是出好戏,娘娘也该听听。”

    大阿哥不知是认生还是怕冷,此时竟在皇后怀中哭闹起来。

    皇后忙命奶娘来将他抱下去哄着。

    “你也是大胆了,本宫不传召,竟也敢私来。”

    陈小楼笑了笑,屈膝跪下,朝着皇后拜了拜,“陈小楼又做不得外庙(这个指京城戏班的一个联合组织)的戏首,名声,前途都是宫里主子们赏赐的。您乐的时候,小楼来凑您的乐,您苦的时候,小楼也要体贴主子的心意。”

    紫禁城外的风流姿态入眼,竟令她有些惶恐。

    皇后退了一步。

    “说吧。什么戏。”

    “戏文简单,说天降异象,主……翊坤宫的新贵主子不吉。”

    皇后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小楼所说的,字面儿上的意思。娘娘,如今直隶一带都传遍了,那位汉人出身的娘娘,刚封了皇贵妃,直隶就遭此大劫,接着又逢雪灾难,可不是天人感应,应在那位娘娘身上了吗?”

    “你说这话是要割舌头的!应在她身上,就是应在皇上身上,这是大不敬的话,你竟然还敢鹦鹉学舌,学到本宫的耳中!”

    面前的男子,伏下身去,那清瘦的肩膀哪怕遮在厚重的毡斗篷里,也能被勒出风流的线条来。他腰榻得低,姿态卑微,声音却毫无惧意。

    “我也是想着娘娘的处境,才说这些跟您听,娘娘若为此,让南府处置了我,那小楼,也就没心肠了。”

    第100章 渔父引(四)

    雪光盲了皇后的眼,她不得已低头闭眼。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耀眼的雪白,空落落的。

    “你走吧。”

    “小楼来了,娘娘不肯听小楼唱一段?”

    “天寒地冻,你能唱得了什么。”

    “为了伺候娘娘,便是天寒地冻也要割开了嗓子,让里头淌出血来润了喉咙,也要伺候娘娘尽兴。”

    他是唱惯了戏的,那口中没有限,混乱胡说,把什么割喉淌血的话生生地说出口,那清亮婉转的话声,似曲指成扣,在皇后端雅的面门上,荒唐敲打一般。

    孙淼看了自家的主子一眼,觉得这话甚不妥,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妥。正要开口劝皇后回宫,却听皇后道:“你前日在怡情舒史里唱的那出是什么,其中有一句: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陈小楼抬起头,仍塌腰跪着。

    “《春闺梦》(这个戏是程派的戏,大约在193x年出品,这里借用,不要考证了啊。)唱段,新婚三日即与郎君分别的张氏,因思夫心切,梦见丈夫回来,在梦中与丈夫相会。后面是: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家中这肠断的人。”

    “唱这一段吧。唱完就拖下去打二十竹杖。”

    孙淼闻言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