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卓一面走,一面叹了一口气。

    听完何庆的这一席话,他也感同身受。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膝下承欢的日子,好像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然他也年近三十五岁,开府办差多年。有了自己福晋和侧室,有了自己儿女。但出宫以后,他还是喜欢时常去翊坤宫看王疏月。

    王疏月的最后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但她却不肯听皇帝的话吃药。总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药是轮回报应,她不想受了。

    尽管如此,翊坤宫却从来不见阴愁。她闲暇无事的时候,会翻几页书,若是恒卓带着福晋和女儿来请安。她也会命人在驻云堂里摆茶,翻着书,给她们讲她过去读到的妙处。

    恒卓的福晋记得,皇帝也曾来听过一两次,但他从来不会进去,也从来不会打断她。免去通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西暖阁里看他自己的书。偶尔听到有意思之处,也不免会笑一两声,吓得福晋和女儿,慌地出来请安。

    每每这个时候,王疏月面上总有羞赧之色。皇帝却不以为意。放下书站起身,冲她扬扬下巴。“不愧是半个卧云精舍,讲得很好。接着讲吧。朕还有事,就不再你这儿坐了。”

    “欸,等等。”

    “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吃暖锅子了,想吃。您今儿议事若散得早,再走一趟我这里吧。”

    “好。候着吧。”

    说完,便跨了出去。

    恒卓记得,那日回府的时候,自己原本木讷的福晋,少有地和他说了一路的话。

    其中有一句令他印象深刻。

    她说:“皇上和贵妃娘娘的感情真好啊,且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好像,不必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却又念念不忘的。”

    这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深度。却很平实,很有意思。

    恒卓一面品着一面道:“和娘娘跟你和丫头说了些什么。”

    福晋道:“讲了一本私集中的几页,写这本私集的人,是个女子,叫钱诗令。”

    “女子。”

    “是啊。”

    福晋仰起头,看向恒卓:“我并无什么才,不大听得懂,但我和丫头,都喜欢听贵妃娘娘说话,她说诗和酒能疗人,前者懂得多,会越平和,后者懂得多,会越豁达。我想了很久,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第一章 番外3:月月沉江自流(二)

    恒卓回想着, 不由地眼眶有些发潮。

    雨水轰隆隆地打在伞上,深秋雨夜着实冷,一阵冷风灌入他的领口,如手一般抓痒了他的喉咙, 他站住脚步, 不妨地咳了一声。

    何庆忙稳这伞,忧声唤道 :“王爷。”

    恒卓抬臂摆了摆手, “无妨。”

    一时之间, 他自觉得胸口处因丧仪大事而憋了很多日,本质上来说,十分私人的那种悲痛, 一下子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儿里。

    然而很多话,还是不能跟这些奴才们说。

    哪怕是看着他成长的人, 身份天差地别, 就算怀着同种的怀念, 也绝不是相通的。他一面想着, 一面朝那停放王疏月的芦殿看去。四盏灯笼摇曳在屋檐之下, 窗上只有恒宁一个人的影子。那才是在此时此地, 得以与他共情的人。

    “王爷……要过去吗?”

    恒卓点了点头, 伸手握住伞柄, “何公公回吧。我自己过去。”

    何庆松开伞, 退到雨里行了个礼,目送其走进芦殿内,这才叹了口气, 冒雨去了。

    恒卓推开木制的木,门内的香烛气便与门外的雨腥气混在了一起,竟莫名有些呛人,他又忍不住咳了一声。恒卓在灵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在茶案上。

    “才煮滚的,烫的啊,哥。”

    这是儿时在翊坤宫中的称谓,就他们两兄弟,在王疏月面前,玩玩闹闹都没有什么顾忌,所以连年序也不用论,就“哥哥”“弟弟”地互相的叫唤。后来他出宫建府,王疏月倒是不准恒宁再这么随意地唤自己,正经场面要称爵名,平日里也要加上年序,认认真真地作揖,唤他“长兄”。

    起初他也不习惯,王疏月却笑着对他说,“长幼有序,你该受的。”

    后来,朝廷又传出一些令人心慌的话。涉及立储,十分的微妙。

    恒卓那个时候从才明白,王疏月之所以让恒宁守长幼的礼节,也许是因为,她悄悄地看明白了,身处和皇帝当年相似之位的自己,内心的慌乱和不安。

    那时他的确睡得不大安稳。

    王授文虽刚刚故去,但王定清时任的两广总督,已然是封疆大吏。加上皇帝一直没有册封皇后,宫中只有王疏月这位汉女出身皇贵妃。一时之间,上下都在议论,连玄武门后面的老规矩都让后代子孙给破了,照着如今,王家在皇帝心头分量,以后这太子之位,说不定真的会落在皇贵妃的儿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