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地落起雪来。

    风物关联起所有的记忆,猛然回到几百年前的初见时。

    “王疏月。”

    “啊?”

    “明天想不想去故宫转转。”

    “拜托,教授,我土生土长帝都人,故宫,逛千八百回了。”

    “也是。”

    “不过……教授,我爸还没陪我去过,我之前一直在想,有个明清史专家陪我去,应该……不错。”

    正说着,她的电话突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蹭地跨了出去。

    “完了,忘记和张敏约了,教授,我先走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想问问,下雪天,你的膝盖会疼吗?”

    王疏月一愣,“你怎么知道的?不至于吧,我爸连这个都跟你说吗?”

    他摇了摇头,没头没尾的应她:“一直记得自己是个欠债的人,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还。”

    说完,他挥了挥手:“明天见,王老师。”

    第一章 番外4:佛系女性主义和假性大男子主义(终)

    这就莫名奇妙地要去和那藏着尾巴的斯文败类约会了吗?

    王疏月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愣,突然觉得经过下午一番对谈, “斯文败类”这四个字, 又不那么贴合他了。

    讲述历史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某种慎重和克制。毕竟那是绝对的不可知之地, 只能谦卑地去考证。

    这样的慎重, 王疏月在父亲上身看见了很多。但贺庞那个人身上却没有。

    他讲起句几百年前的诗句,声调很是自然, 身上没有凌厉的气场,在平和之余, 却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甚至没有因为其主已逝, 其心遥不可考,而对那些古老的诗句产生来自时代的疏离感。

    从实来讲, 他站在黑板前目诵文句时的神情, 莫名有一种……自悯。

    君子自悯。

    必深藏惨痛。可他那么年轻,究竟在自悯什么呢。

    王疏月裹了裹毯子,抬头吸了两口鼻子。

    “月儿。”

    “嗯?”

    “想什么呢。”

    吴灵端了一杯牛奶坐过来:“还不睡。”

    “在想明天穿什么。”

    吴灵回头看了一眼大打开的衣柜。

    “有什么可想的,那穿得跟圣诞树的一样的, 还会挑剔你不成。穿……”

    她说着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面翻检,“穿这件羊剪绒的白大衣吧。可爱。”

    王疏月无奈地笑, 拖长声音:“妈, 我都二十七岁了……”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 妈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和贺……教授出去啊。”

    吴灵头也没回, 认真扒拉着一堆围巾, 淡定地说了四个字:“我是你妈。”

    “先别跟爸说。”

    “为什么。他知道了估计能多吃几碗饭。”

    “我……什么都还没想好。”

    “没事。”

    吴灵回过头:“人和人是要相处的,慢慢来。对了,明天去那儿逛啊。”

    “他说逛故宫。”

    “什么?哈哈,不愧是你和你爸一个学院的。当年你爸和我谈恋爱,就是在大冬天里逛故宫,冷得我手都僵了,他也没舍得给我买点糖炒栗子,你那爸爸,人呆得狠欸。想不到那小子也要带你逛故宫,故宫有什么好逛的……倒是后他准给跟你爸一样,跟个猴儿似的到处跳,跟你炫耀啊,这个地方住过谁谁谁……这个地方发生过历史上什么什么大事……一副臭屁模样。”

    王疏月笑着打断她。

    “妈,你说得笑都快藏不住了。”

    “你懂什么。”

    “怎么不懂了,镜子口红,项链胸针,故宫那文创品牌出什么你买什么,淘宝账号都快成钻石了吧。”

    “那都是你爸的老土品味!好了,不说了。你们……哦对,你们要逛故宫,那这白的就不合适了。嗯……”

    她又认真地回到王疏月的衣服堆里去扒拉。不一会儿就又拎出了一件。

    “这件好,这件红的,还红得特别正,你买了有没怎么穿过,明天穿着去拍照,肯定好看。”

    “这件……”

    王疏月端着牛奶,缩在毯子上下扫了一眼,有些犹豫。

    吴灵自顾自地拿到她身上来比划:“妈觉得挺好看的。怎么,你不喜欢啊。”

    “到不是,我就是怕…… ”

    “怕什么。”

    “算了,没什么,就这件,听妈的。”

    “对嘛,早点睡啊月儿,别老躲在被子里玩手机。”

    最后,王疏月担心的那件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周六的早上,下了一晚上的雪后,天将将放晴。好在还不融雪的时候,尚不算冷。

    王疏月穿着那件正红色妮子大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人群里,套着一件……怎么形容呢……鸭屎绿色羽绒服的贺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