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季末自个儿回家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

    他怎么就没想到季末是故意的。

    季初没有看向床边的弟弟,他闭上了眼,低声问:“你故意的是不是?”

    季末双手绞紧,紧咬牙关。

    “故意逼我从边区回来,给你过生日?”季初的声带嘶哑充血。

    季末紧抿双唇,双眼浮上雾气。

    季初嗤笑一声。许久,他感叹道:“季末,你好大的脸啊。”

    在一片安静中,季初淡淡道:“为了回来找你,我的副官承担了我所有的工作量,猝死了。”

    季末如遭雷击。

    他四肢冰凉,心脏剧烈收缩导致双唇充血,鲜艳欲滴。他的嗓子好像被封住了,他想说话,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初转过头,盯着季末的双眼。季末不敢看哥哥,也不敢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而季初仍然把话说了出来,让季末大脑嗡得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欠小丁一条命。”

    季初不再看季末。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站起来,给季末说了这辈子兄弟俩好好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我以后不是兄弟,是仇人。”

    作者有话说:

    okk,文案里提到的情节基本全部揭秘了,之后剧情会更加流畅,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季末这个手段其实很极端,但是在全家人都不相信他真的有预知能力,并且从小就因此嘲笑打骂他的情况下,这是十七岁的季末能够想出来逼哥哥回家的最好的办法。季末很清楚对于哥哥来说,只有生死大事才会让他从边区回来,季末不可能对母亲下手,只能采取这个下策。

    另,白海青是个超级好的大哥,对季末来说是个真正心疼他的长辈。怕他难过,季末父母和哥哥的案子全是白海青在整理,这时就看出来他会读心的好处——难过的事情都不会让季末开口,季末在心里想着,他就都知道了。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27章 -疼

    「他在的话……我就不疼了。——季末《无关记录》」

    季初又回了边区。

    他似乎并没有对母亲说季末是故意逼他从边区回来的。他只说了自己的副官出了事,他必须回去,并且得在那里呆很久。

    临走的时候,母亲紧紧握住季初的手,不舍地拥抱。但这一回,季初没有对季末说“照顾好妈,乖一点”。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季末。

    季末木然站在大门口,看着季初上了车,逐渐远去,消失不见。

    季母回身抱住小儿子,又忍不住要哭:“小末,你不可以再这样了,吓死妈妈了。”

    季末轻轻保证:“不会了。妈,对不起。”

    季母给季末约了心理医生。

    季末很配合地去做了八次心理疏导,到最后心理医生给季母保证这孩子心理正常,没有自杀倾向,季母才稍微安下了心,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不过看季末看得更紧了些。

    季末本人完全没有介意。不如说,这是他早就预料到自己逼哥哥回来闹这一出会付上的代价。不惜伤害母亲和哥哥的心情也要救哥哥的命,这是值得的。

    ——可是季末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哥哥的副官会死。

    哥哥口中的小丁,是比自己更像是亲弟弟的存在,是哥哥的副官,左膀右臂,生死之交。

    为了救一个人,杀了另一个。

    季末算不清这究竟值得不值得了,这笔账他没法算。

    如果小丁没有死,那么季末也许会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对哥哥说:“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但我是为了救你。”

    可是没有如果。

    季末心知肚明,季初即使知道这一切也绝不会想要这种结果,哥哥是宁可自己死,也不会牺牲兄弟的男子汉。

    ——是自己自私地、意外地替他做了决定。

    季末继续平静淡漠地上学回家两点一线。

    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心理医生说的话,道理他都懂,那些话真好听。为了减少麻烦,也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季末所有的心理量表全部撒了谎,完美取得了他想要的结果:从一开始的轻度抑郁,到最后的完全正常。

    他自己都不想去看按照他本心去回答心理量表会取得的答案——他的自毁倾向正在逐渐走向极端。可是季末完全不在乎。

    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每次给心理医生倾吐的内心是提前打好的腹稿,冷静的表情和礼貌的微笑是欺骗的铠甲,季末用得得心应手。

    骗人是如此容易。

    只要足够用心,季末可以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他哄好了母亲,看着母亲脸上终于露出的放心的笑容,他知道他成功了。

    季初离家已经快半年。

    季末要是碰见母亲跟哥哥亲亲热热地打电话,就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听筒里漏出来的哥哥的声音。季母有时会问季末要不要跟哥哥说两句,他就摆摆手,下一秒听筒那边季初就会说:“突然有急事,挂了。”

    哥哥不会再想跟自己说话的。

    如果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想看见自己的。

    季末在母亲身边托着腮,平静地盘算着等自己上了大学住校了,哥哥在家里见不着自己,也许就能常从边区回来看看母亲了。

    做个半残向导,控制不了精神体也挺好的。起码可以安安生生地上大学,不然去到边区,还要给哥哥添堵。

    晚饭过后,季末有时会出去溜达溜达。他最常去的地方是一个荒废的游乐场,隐藏在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之后,那里几乎没有人会去。

    季末在秋千上荡了起来,春末的微风已经不凉,秋千晃动的风温柔得让人心醉。季末想起去年夏天,有一天停电了,他在这个游乐场里遇见了一个哨兵。

    也不知道他好不好。这么久了也没再碰到他。

    季末在心里惦记着这个陌生哨兵,似乎跟他同龄,不过他也说不准。他双手松开秋千的铁链,低低地用脚蹬着。

    那时,他还没想好怎么才能把哥哥从边区拽回来。他也没个商量的人,着急了就自己偷偷哭。

    被那个哨兵碰见的时候,季末正绝望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要有这种能力,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更好。要是哥哥也会死,爸妈也会死,那还不如自己死掉。要不是自己的预知能力,他们也许什么事都不会有。

    季末写给家里的那封遗书并不是假的。里面是他的真心话。只是到最后,连心理医生都说自己的预知能力不过就是压力下的心理障碍,他也没有辩驳。

    就当自己是个疯子吧。理智地、不被相信地、一个人疯下去。

    季末其实也没有把握自己一封遗书就能把哥哥从边区逼回来。只是那时他就知道,如果哥哥确实在那一天死了,那他也不想活了。没人相信,也什么都没能做到,活着干什么。

    他离家的时候什么电子通讯设备都没有带,只带了一些水和食物,跑到了一个烂尾楼里无遮无挡地躲了五天。

    虽然那五天过得非人,可是五天的夜里他都没有再做哥哥死在十二月三十日的预知梦。

    这个烂尾楼是哥哥小时候带他的哥们儿来玩游戏的地方,小季末曾经跟过来几次,但是都被季初撵走了。

    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记起这个地方,季末从被遗忘的烂尾楼往外望。这是兄弟俩为数不多的共同回忆。

    然而哥哥没有过来找他。季末想,也许哥哥是在别的地方找他,也许……根本就没有回来。

    于是他需要确定一下。

    季末在预知梦里看到的那个时刻是十一点零三分。如果过了十一点零三分,哥哥确实没有回家。

    那季末就会转身回这个烂尾楼,从楼顶上跳下去。

    季末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刻意做了伪装,灰头土脸的,而且混在人群中,警察根本认不出他。

    走进城南区时,他听见一个人打电话:“喂,季初,我让咱班同学都发了寻人启事,能出来找的都找了,你不要急,一有信儿就告诉你。”

    季末心突然怦怦直跳。

    他看向那个人,认出来那是哥哥的初中同学,到他们家里玩过。

    季末低头去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哥哥在跟人讲电话。

    哥哥还活着。

    季初一下子泪流满面。

    他跟个真正的疯子一样,跑着又哭又笑,就这样跌跌撞撞奔回了家。

    ***

    周二晚,季末照常要去a大授课。莫狄以已经入学,要按时修满学分为由,要跟着一起去。季末说了句“随便你”,收拾着公文包,准备下班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他们办公室的门。

    季末和莫狄同时抬头看去。

    来人是陆清。她一跟季末对上眼,又变得有些不自然。然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怯,而是鼓起勇气,直视季末:“季、季末,抱、抱歉打扰您,请问可以单独跟您说句话吗?”

    季末点点头,然后领着陆清进了他们部门小小的会客室,把莫狄关在门外。

    “请坐。”季末走向沙发。

    陆清手足无措地坐了。

    季末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陆清深吸一口气,厚重镜片下面的眼睛开始氤氲水汽。

    “我妹妹……病危了。”

    陆清哑着嗓子,憔悴悲伤。“她临终前……希望见你一面。”

    季末端详着陆清的脸,眉头渐渐蹙起。在陆清的脸上,他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针落闻声的安静里,季末轻轻问道:“你妹妹,是陆洁?”

    陆清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是。”

    季末走出会客室,把公文包里装订好的教案和课件usb都给了莫狄。“你去给本科生代个课没什么问题,我知道你之前读硕士的时候就修过这门课。”

    莫狄有点委屈:“……说好的一起去教室呢?”

    季末瞥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白部已经把你从a大退学了,让你专心给我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