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就接过莫狄手里的爆米花,往检票口轻稳地走去,嘴角高高扬起。

    季末心想,这人从最开始在咖啡馆跟他搭讪的时候到现在一点没变,实在是太好看透了。

    不就是想听他说几句好听的吗。

    他说就是。

    一共没剩多少天了。他使劲说。

    季末把电影票递给工作人员,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熟悉的气味和精神力追了过来,他在口罩后面笑了笑,然后停下脚步等他。

    放映厅里,人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他们前排有两个女孩子,再就角落里有一对情侣,除此之外没别人了。

    季末挺高兴这份清净,他老老实实戴着口罩,等着电影开场。

    旁边的莫狄似乎还没从刚刚那声“老公”里缓过劲来,时不时瞟季末一眼,眼神闪烁。

    灯灭了,电影开始。

    一对很相爱的男孩女孩,谈了几年恋爱,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男孩却突然查出来了恶性肿瘤,只能再活三个月。

    电影花了很长的时间展现男孩的内心世界,有多么纠结和绝望,他最爱的女孩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他却得了这种病。于是男孩面前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要不要娶这个姑娘。因为自己很快就会死掉,男孩决定不能耽误女孩一辈子,不能结婚。

    第二个问题则困难很多,是要不要告诉女孩实情。不结婚一定有理由,那他到底要想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女孩尽可能地少伤心呢?

    电影在此时就变得非常狗血。

    因为男孩做出了一个狗血男主会做的事情——假装爱上了另一个人,要跟女孩分手。

    季末悄悄咋舌。烂片。

    但前排坐的两个女生显然不这么觉得,已经开始低声啜泣,互相递纸了。

    电影继续放映。

    女孩压根不相信男孩会突然出轨,她痛苦一阵之后冷静下来,很快就发现男孩并没有多么爱那个第三者,于是去逼问那个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孩还是没有跟女孩讲实话。他承认了确实跟那个第三者还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忽然不确定自己的感情了。男孩话说得特别难听,什么在一起时间太久了,有些腻烦,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现在还太早安定不下来,以后说不定女孩会遇到更好的人,他突然不想结婚了——总之市面上的典型渣男语录统统来了一遍,关键是还挺像那么回事。

    女孩伤心欲绝,回了老家,只当自己遇人不淑。而男孩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去世前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女孩,断得非常干净。

    季末以为接下来的发展会跟所有相同套路的故事一样,女孩知道了男孩不娶她的真正缘由,抱着男孩的遗像泣不成声终身不嫁——

    结果并不。

    女孩在回老家之后,痛定思痛,在亲人朋友的陪伴下走过了艰难的失恋时光。她悟出了真谛,渣男不值得,耽误青春不可饶恕,不如专心挣钱。后来她事业蒸蒸日上,认识了新的男朋友,结婚生子,过得很幸福,一辈子都没再想去联系那个男孩。

    影片戛然而止。

    前排的俩女生哭得稀里哗啦。角落里一对情侣,一个把头埋进了另一个怀里。

    季末在口罩后面抽了抽鼻子,咳了一下。

    莫狄以为季末也感动得流泪了,赶忙递纸,季末却说:“不用,感冒流鼻涕。”

    季末瞥了一眼爆米花桶,他自己戴口罩全程没摘,这一桶只剩下了薄薄一层,全让莫狄干掉了。

    他有点想笑。

    莫狄鼻头红红的,眼睛也水光潋滟,一看就是看进去了,内心很受触动。

    季末悄悄叹了口气,然后拉住莫狄的手腕。“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莫狄好像还没走出来。

    季末掐掐他的脸,问道:“感动啦?”

    莫狄沉沉点头,极其坦诚地“嗯”了一声。季末又咳嗽起来,这回是笑得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莫狄一下下抚过他后背,给他顺气。

    季末把他的手拽下来,若无其事道:“你觉得那个男孩做得好吗?这么感动。”

    莫狄喉结滚动。半晌后,他道:“他比较幸运,因为做得还算周全。他不想让女孩知道,就瞒了对方一辈子,稍微有点差错女孩知道了,那肯定就很狗血了。”

    季末赞同地点点头。

    过了一阵,季末问道:“那如果你是那个男孩,你会怎么做呀?”

    莫狄没说话。

    他思考了两秒,然后猛地产生怀疑。他瞬间扭头,黑不见底的瞳孔在夜色里锁住季末,他沉声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声线里刚刚的感动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全是警惕。

    莫狄一刹那紧张到头皮发麻。

    上次季末说约会请他吃饭,是为了坦白他哥哥的事情,那么这次的约会又是为了坦白什么?季末这么惦记着看电影,就冲着这部电影来的,看完了还问他这种问题,这不是明摆着……

    季末却摆摆手,轻松道:“就是聊聊。”

    莫狄抓住他的手,使了很大的力气。“你不会身体……”

    季末扑哧笑了出来。“我跟你保证我身体没问题,我回去给你看体检报告。”

    莫狄的目光像是冰锥,锐利地跟季末对视很久才放过他。

    “回去第一件事,体检报告。”

    季末轻笑一声。“嗯。”

    出租车内很安静。季末也没再说话,倒是擤了两次鼻涕。

    莫狄解开大衣扣子,将季末搂进来,捂紧了。

    他把下巴垫在季末头顶上,说:“如果我是这个男孩……”

    “我会告诉这个女孩实情的。”

    季末怔住了,眼睛都忘了眨。

    “那个女孩那么爱他。她如果知道实情,肯定更愿意陪男孩走到最后。”

    “他们那么相爱,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太不公平。”

    季末身体僵了片刻。

    几秒后,就跟电影院里角落里那对小情侣似的,他没出息地把头埋进了莫狄怀里。

    然后悄悄哭了。

    第81章 -half truth

    「就因为他那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太不公平’,我做了一个只有我死后才知道会不会后悔的决定。——季末《无关记录》」

    回到家里,莫狄果然先极其严肃地叫季末拿出来最近的体检报告,他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安下心来。

    躺在床上,两个人平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们都知道对方还没睡着。

    莫狄一下下轻柔拍着季末,动作非常像哄小孩入睡。季末抿唇笑着,感受着拍打的频率越来越慢,到最后莫狄自己把自己拍睡过去了。

    季末这才睁开眼睛,端详着莫狄的睡颜。

    他就这么看了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莫狄又在床上惊醒,然后发现身边无人,一身冷汗。

    他再度紧张地下床寻人——这次季末是在餐桌上,正在做手冲咖啡。

    “早。”季末浅笑着给他打了个招呼,分出一只手,撸了两把急得直往他身上蹦的混血狼犬。

    莫狄盯着桌边的人,那人皮肤苍白,在还不明亮的光线里也能看出黑眼圈很重。季末不紧不慢磨着咖啡,气色虽然不好,表情却是云淡风轻的。

    莫狄喉咙发干。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季末的反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他们要去边区的话,他必须得保证季末身心健康,不然他怎么放心。

    他昨晚睡觉前就做了决定,今天得跟季末好好聊一聊,之前旁敲侧击过那么多次了,这次索性挑明。哪怕季末不愿意谈,他也得开口去问。

    季末已经把水烧好了,他熟练地把咖啡粉倒进滤纸。瞥了一眼莫狄,季末说:“过来坐。”

    等莫狄拉开椅子坐下,还没说一个字的时候,季末先说了出来:“我们谈谈吧。”

    莫狄瞪直了眼。

    他没想到季末居然会主动提出来。

    但那太好了,他求之不得。

    “好。”

    季末耐心地等咖啡滤完,然后倒了两杯,一杯放到莫狄面前。

    咖啡香气袅袅,季末深吸了一口咖啡的味道,眼睛微眯,露出来一丝享受。

    莫狄的咖啡就放在眼前,他没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末。

    季末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跟莫狄对视两秒,笑了一下。

    莫狄等他开口。

    季末对上这沉甸甸的视线,心脏好像被人攥了一下,抽疼蔓延到四肢的末端。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喉结颤了一颤,立即被他用一声咳嗽掩饰过去。

    他在咖啡杯后面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你早就知道我有事瞒你。”季末望着莫狄的眼睛,说了这句开场白。

    莫狄的呼吸节奏一瞬间变了。他没有说是,也没有点头。

    “我已经糊弄过很多次了,再糊弄下去你肯定就不乐意了。”季末冲莫狄眨眨眼,笑了一下。

    他用手指摸了一圈咖啡杯,然后把手收回,放在腿上。

    “我决定跟你坦白。”

    季末竭力绷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控制自己的嗓音不要发颤。但实在是太难了,于是他抽了一张面巾纸,穿插了一个擤鼻涕的动作。

    他咳了两声,道:“我不久前有了一个新的预知事件。”

    莫狄一刹那呼吸骤停。

    “……什么预知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