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我的精神域……呜呜……我刚醒……还没治好……呜呜呜呜……”

    季末在做噩梦。

    莫狄浑身剧震,他心疼地把呜呜咽咽的季末揽进怀里,让向导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他极尽温柔地给季末擦掉眼泪,可是季末越哭越凶,抽噎着嘟囔个不停——这些话是他昨天晚上就想说的,可莫狄压根没让他说出口,现在终于没有粗暴的哨兵非得堵着他的嘴了。

    “不要进我的精神域……疼……呜呜呜……”

    “我还得吃药……白大哥……”

    莫狄抓过季末的手,用嘴唇不停地蹭。他的心里很满,精神域跟之前一潭死水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让莫狄感到心动过速的同时,产生了他还活着的错觉。

    他能真切感到有什么发生了。是真的发生了。

    可他们不是都死了吗?身体结合还能体验这么真实的吗?

    莫狄额头的动脉扑通扑通,他手心发烫,思绪万千,又高兴又混乱,一瞬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呜……洗洗……”

    季末又发话了。

    这句莫狄能听懂,指示非常明确。

    他赶快抱起季末,踏到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撕裂的血衣,不禁皱起眉头——他杀了赵昀是真的。

    那什么又是假的?

    “洗洗……”季末挥着绵软的拳头,再度哭了出来。“长头发不喜欢……”

    莫狄的头发扫在胸前,碰到了季末的脸。季末立刻皱起眉头,带着哭腔抱怨。

    “不喜欢长头发……莫狄……”

    莫狄一下心软得无可救药。他眼含热泪地亲吻季末的额头,说:“让你剪掉。一会儿就让你剪掉。”

    季末好像被这一个额吻给安抚了。然而他安静了不过一瞬,又开始哭着说不让碰他的精神域。

    地下迷宫条件艰苦,浴室里没有像样的浴缸,只有小凳子还有淋浴。于是莫狄只好哄着季末坐在凳子上,两个人一起洗。

    偏生季末不老实,非要抱着他,莫狄在感到幸福的同时,又开始感到难捱。

    他仔细地给季末清理身体,水流冲过季末的手时,莫狄的目光顿住了。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跟他一样的戒指。

    他昨晚与季末十指相扣的时候,目光就常常停在这里。莫狄无比怀念地端详着这只手,却忽然发现了另一个细节——

    还是这只手,食指上,有一个烟头的烫伤疤痕。

    莫狄的视线凝固了。这个小小的疤痕,像是一块扔向玻璃的石头,砸碎了他过去十几个小时的所有认知。

    季末不是,没有带着任何伤痕,来到的地府吗?

    为什么还漏掉了这个烫伤?

    是阎王爷不给治吗?

    ……

    莫狄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他现在思维无比活跃,如果浴室有镜子的话,他就能看到他原先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着光芒。

    他攥季末的这根手指攥得紧,季末感到痛,又哭了出来。在睡梦中,他把所有让他感到痛的东西都跟精神域被侵入联系到了一起。

    “……疼……别碰我的精神域……”

    莫狄一下一下吻着季末的嘴唇,道歉:“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可是季末完全不接受莫狄的道歉,又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我的精神域……呜呜呜呜……小罗哥……”

    听到“小罗哥”三个字的时候,莫狄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

    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在室内刷地铺开。

    小罗……哥?

    那是谁?!

    为什么季末在地府还能遇到别人?!

    季末跟那个人怎么认识的?那人在哪?会来吗?

    季末会不会跟那个人……

    莫狄越想越无法控制,从季末跟“小罗哥”两情相悦,到他如果杀了“小罗哥”会不会在地府再死一次,种种可能性在脑子里飞速划过,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在室内波动,搅得空气不得安宁。

    倏然降低的室温让季末打了个哆嗦。他像他的鼠兔那样哼唧了一下,然后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莫狄一看季末醒了,立刻柔和了面容。他在季末脚边跪了下来,托起季末的手,说:“季末。”

    季末嗓子肿着,“唔”了一声。

    莫狄继续叫道:“哥哥。”

    季末看着跪下的哨兵就跟摇尾巴的狗一样,嘴角稍微扬了扬。

    “老婆。”

    季末抿着嘴,但是已经忍不住笑意了。

    “宝贝。”

    季末倨傲地、理直气壮地说:“嗯。”

    说完这一声,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还带着沙哑。他伸长胳膊搂住莫狄的脖子。“……你昨天太过分了。”

    “但我爱你,所以不跟你计较。”

    季末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莫狄听清。紧接着莫狄就感到自己脸颊传来了温柔的触感——季末竟然亲了他一下。

    莫狄红着眼眶愣了一秒,然后他立刻就收紧了手臂,把季末更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回到房间,莫狄把季末放下,然后抚着他的脸,久久地注视。

    “你在地府,过得好吗?”

    季末本来往莫狄掌心蹭着脸蛋,突然就停住了。

    他把莫狄的手抓下来,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莫狄反手握住季末的手,眼神颤抖,水汽逐渐漫上来,似是要哭。

    “你一定等了我很久吧……我来陪你了。”

    “我陪你在地府,直到你想……转世投胎的那一天……”

    季末的眼睛瞪大了。他哭了一夜的眼皮是肿的,此刻往上抬非常不舒服,但他还是把眼睛睁到最大,试图把这个脑子坏了的哨兵看个清楚。

    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以为,这是在地府?”

    莫狄含泪点了点头。难道不是么。

    季末气得一巴掌扇在了莫狄胸口。那块赤裸的皮肤上,五个手指印瞬间浮了起来。

    他扯着莫狄的头发,把人扯过来,莫狄忍着疼完全不反抗。

    季末双手拍着莫狄的脸。“老子活得好好的。”

    莫狄惊异地看着季末说完这一句,忽然就咧开嘴,笑得无比开朗,这是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季末已经没有了不详的异能,他把那些沉痛的噩梦全扔在了过去,现在的日子全是希望和开心。莫狄嘴唇开了又合,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季末此刻的乐观是那么自然,仿佛他天生就应该是这样似的。

    已经结合了的两个人精神域相连,季末传递过来的真诚的快乐,让莫狄一瞬间有落泪的冲动。

    然而下一秒,季末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他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啊”了一声。

    莫狄一身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他焦急地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季末却抽着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来几个字:“精神域……疼……”

    紧接着,季末周身开始泛银光,银光极亮,都让人觉得刺眼。可莫狄定睛一看,这些银色光絮里竟然缠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精神力——那是他的。

    光芒开始朝一个地方汇聚,莫狄紧张得手指在颤,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两秒后。

    一只成年鼠兔啪嗒落在了季末腿上。

    鼠兔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直直蹦入了莫狄怀里。

    莫狄被这个昨天还是精神力小炮弹、今天却变成精神力大炮弹的鼠兔砸得头晕。

    他赶快伸手接住这个体形仍然很小但无比肥硕的小家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季末的斑颈鼠兔,由原来的小号浅灰棕,变成了大号的……纯黑。

    长大了的斑颈鼠兔胆子也肥了。它活泼地挥着小爪子,想让莫狄跟它玩。

    莫狄呆呆地捏住了鼠兔爪,大脑停止响应。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莫狄没能有充足的发呆时间,因为季末仍然抱着脑袋,呻吟着呼痛。

    莫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鼠兔塞进领子里,然后凑在季末嘴边,听季末在说什么。

    鼠兔满意地把两只前爪挂在衣服外面,小身躯跟莫狄肉肉贴肉肉,还扭了扭小屁股。

    季末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有要昏过去的架势,跟他玩性大发的精神体完全是两个状态。

    “去那个梯子……暗门……白大哥……罗大夫……”

    莫狄慌不迭去执行季末的命令。鼠兔从他的衣服里滑落,趴在了季末身上。

    暗门打开的一瞬间,两道人影就冲了下来。

    白海青和罗安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莫狄,撒腿就往季末的房间跑。

    季末已经躺在床上昏了过去。

    倒是鼠兔开心地站起来迎接进门的朋友。

    白海青睁大了眼,极其谨慎地把鼠兔抱了起来,观察了又观察,然后一句话脱口而出,语气竟有些痛心疾首:

    “我的宝贝儿啊!你怎么变成大黑耗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