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霜先生轻轻摇了摇头,许久才道:“何必非走到这样一步?”

    方寸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心间有异样情绪在涌动,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向了蓝霜先生的眼睛,道:“先生是在第二颗人丹失踪之后,才决定要夺舍我的么?从那时候开始,人丹消失,灵秀教习身死,你已几乎没有可能拿到人丹,再加上你又见我狂服练气丹,所以你才来阻止我,才会传我九仙宗月华身炼法,是因为……是因为我修炼了月华身法门,便有了与你一样的根基,更方便夺舍么?”

    “你与你兄长,真的很像……”

    蓝霜先生听着,倒是笑了起来:“当年你的兄长初入学院时,天资虽高,但也很能惹祸。他背后那位老教习,其实是很难护着他的,倒是我暗中帮了他几次,只不过啊,我却也没有想到,我自己欣赏并暗中扶持的这位小天才,终究还是与我为敌,逼我到了绝路……”

    方寸漠然地听着,像是面无表情,又像是情绪太复杂,反而无法表达。

    “你和你兄长一样聪明,但你比他贼多了!”

    蓝霜先生笑着看向了方寸,道:“若是他的话,只会像那些南山盟的孩子一样翻故纸堆,查找证据,他太守规矩,行事太正,自然也就容易被人被牵着走,容易被人算计。但是你却不同,你选择的是一步一步设下了圈套,逼得我们不得不按你的计划走,便如当时回头夺丹的灵秀;便如明知中计也要将人丹送给我的老朝;便如知道危险,还是接了此丹的我……”

    方寸的神色紧紧绷了起来。

    若是早知最后找出来的人魈,会是蓝霜先生,那自己还会不会做这一切?

    或许,没有如果吧……

    从自己要开始追查人魈时,便已经……

    ……

    ……

    “你手段比你兄长高明,但我不知你是否也与你兄长一样固执!”

    蓝霜先生看向了方寸,轻声道:“虽然我没能收你作亲传,但也好歹师徒一场,此事便就此揭过了吧。我会带着人丹,远走高飞,你也当没有来过这里一趟,觉得如何?”

    方寸的脸上,隐隐闪过了几缕绝然之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向蓝霜先生道:“这正是刚才我问先生的,请先生为我解惑……”

    “吾等炼气士,见到了炼人丹者,该不该杀?”

    “……”

    “……”

    蓝霜先生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望着方寸认真的眼神,脸色也渐渐变得有些凝重。过了一会,他才轻声开口,道:“作为你的先生,我会告诉你,炼人丹乃是炼气士第一大罪。一旦发现,天怒人怨,鬼神憎恶,便是至亲亦可杀,知情不报者或纵容者,与其同罪!”

    方寸神色出现了片刻的凝重,与隐隐的悲绝。

    他望着蓝霜先生的眼睛,强行控制住了自己有些僵硬的身子,起身,行礼。

    “谢先生教我!”

    ……

    ……

    书院里,不知何时飘起了一缕缕的雾气。

    尤其是三株大柳树坐落的洞府之前,这雾气更是萦绕不去,仿佛帘子一般遮住了这洞府门前的石案,也遮住案边的人。蓝霜先生便在这雾气之中,面容都似乎已经显得有些模糊,而他的声音,也透过了雾气,幽幽荡荡,传了过来,莫名给人一种压抑而低沉的感觉。

    “我以先生的身份答了你,现在却想以一位老人的身份来问你……”

    他同样是平静地看着方寸,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变了一个人。隔着那层雾气,方寸隐约觉得,自己看到的已经不再是那位喜穿蓝袍的儒雅先生,而是一个面目深沉的老人。

    “我算不算一位好先生?”

    方寸听着这声音,沉默了许久,回答:“算!”

    那苍老的声音在雾气之中回荡:“我于书院任教六十四载,教导学子无数,功德大不大?”

    方寸回答:“大!”

    那境渐渐显得冷厉了起来,似乎有着无尽的讥嘲:“既然我已为大夏,为这世间,培养了这么多成才的学子,我建下的功德无数,以后我若活着,我还会教导更多的学子,还会培养更多于这天下,于百姓有益的炼气士。我活着的贡献,将比这柳湖所有的人都多……”

    “既然如此,我只是掳几位生死都无人注意的流民炼丹续命,那有什么错?”

    第九十七章 唯一遗憾

    听着蓝霜先生的话,方寸静静的坐着,无法形容他这时候的表情,隔着雾气,能看出他这时候显得十分平静,但是那平静之中,又似乎涌动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与抑郁。

    “你不该来独自寻我的!”

    而在石案前,蓝霜先生扯开了衣裳,这才能看到,他看起来飘逸出尘,丰神俊朗,但他的胸膛之上,居然已经生满了毒疮,看起来淋漓可怖,难怪他平时身上总会有着淡淡的香气,之前方寸还以为他是一个优雅而讲究的炼气士,但他或许只是为了掩饰身上的腐臭。

    方寸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他也同样没有等着方寸的回答。

    他只是像是发泄一般的讲出了那些夹杂着无尽怒意的喝问,同时整个人似乎都显得有些疯狂与妖邪,或许是周围浓雾的遮掩,又或许是他太过癫狂,因而自身的气息升腾,竟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仿佛有一道黑影,破壳而出,铺展在了半空之中。

    那黑影,隐约呈现了一个老者形状,幽森而诡异,不段变化,惟有双目猩红可怖。

    “我这一具肉身,纵是已经快要枯败,但我的修为还是远高于你……”

    “我不知道你来之前又做了什么布置,但在我洞府前的大阵里,你无法离开……”

    “你出现在我面前的一霎,便已注定此路……”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初你兄长害我至此,正应了此债由你来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