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殿英完全不惧他的呵斥:“二爷,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替你杀人的。十个月后,你就等我抱着孩子上门讨喜糖吃吧!”

    余至瑶把他向外一推,作势就要起身离去。何殿英早有准备,这时便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余至瑶甩不脱他,又听他伶牙俐齿滔滔不绝,抬手想要去捂他的嘴,不料又被他飞快的咬了一口。

    忍无可忍之下,他索性挺起胸膛,一口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何殿英立刻就哑了。

    房内重新寂静下来,也让余至瑶那将要爆炸的头脑降了温。他不敢松口,单是嘴对嘴的堵着何殿英。

    双方都是一动不动,偶尔何殿英略略有了不安的征兆,他便抬手摁住对方的后脑勺,不许他扭头逃开。

    良久过后,他自觉心情平静下来了,这才放开了对方。

    何殿英向后坐直了身体,嘴唇红润润的带着光泽:“二爷,你这叫下不去手?”

    余至瑶正色答道:“我只是想让你住口!你聒噪的简直让我想去死!”

    何殿英双手合什举到眉心:“不说了,不说了,我要是把你活活说死,那罪过可就大了。”

    因为今日这一碗寿面,余至瑶与何殿英暂时讲了和。

    何殿英也是就坡下驴——没想到余至瑶这么有本事,手下的人打杀起来真不含糊。他横行了好几年,这回可是有点要顶不住。所以先停战,各走各的路,各发各的财。

    其实他是败了,眼看到手的整个英租界,这回硬是被余至瑶豁出了一道裂缝。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但是没有办法。双方都是翻脸不认人,他连花样都没法耍。

    来日方长,缓过这一口气再说。何殿英决定效仿一条受伤的蛇,姑且钻进草丛避避风头。总有一天他会吞下整个天津卫,蛇这动物看着苗条,胃口可是很惊人的。

    第25章 瘾

    余至瑶让马维元去找张小英,马维元找过一圈回了来,满脸茫然:“二爷,张小英……不见了!”

    余至瑶点了点头,心中知道何殿英所言非虚。真是傻小子,还想拿那么个娘们儿来威胁自己。想起两人在明月饭庄里的一幕幕,余至瑶脸上有点发烧。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回忆起了何殿英的味道。

    一言不发的出了半天神,他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自己感觉怪臊得慌。何殿英没正经,自己受了感染,也跟着胡闹起来。眼看着长大的小薄荷,自己当时怎么下得了嘴?

    在客厅内来回兜了几个圈子,他忽然意识到马维元还在前方等候命令。停住脚步转向对方,他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必找了,没了更好。”

    马维元一躬身:“是,二爷。那我回俱乐部去了。”

    余至瑶没再说话,单是对着门口方向挥了挥手。

    等到马维元退出客厅了,他抬手捂住心口用力按了两下。心脏有一点疼,绞着拧着,可是疼过一两分钟也就好了。他去医院看过医生,最后只拿了一小瓶药回来。

    “停战了……”心疼不耽误他思索:“停战了好,我也歇歇。张兆祥那小子很讲义气,值得重用,应该尽快把他从牢里弄出来。明天请顾师傅王连山吃顿饭——不,明天下帖子,后天吃饭。明天晚上去金公馆,继续陪着老头子们打麻将。金茂生对小薄荷的意见是相当的大,自己这边私自讲了和,不告诉他也不好。还有陈老板那些货——如今我和小薄荷是互不相争的两条路,让陈老板自己选,其实肯定还是要选我的,我是顺路帮他押货,不指望着从这上面赚钱,他给多少算多少;而且他和小薄荷早已经闹翻了……”

    余至瑶坐回沙发,饶有兴致的给自己点燃一根雪茄。深吸一口向后仰靠过去,他的长胳膊长腿伸展开来,浑身的关节似乎都松散开了。痛苦而又惬意的呻吟一声,他闭上眼睛,像鱼吐泡似的吸着雪茄,咕嘟咕嘟的向外吐出浓浓烟雾。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最后小腿上有了抓抓挠挠的触感。他没睁眼睛,单是问道:“今天怎么这么乖?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下楼?”

    雪团扒着他的膝盖想要起立,而杜芳卿把柔软的手指摁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缓缓按压:“看你闲了,才敢亲近。要不然我才不下来呢。”

    余至瑶笑了,很喜欢他这训练有素的温柔——一切都在“度”里,总不过分。戏班子里出来的孩子,常常比学徒更能忍耐。

    “还想不想再登台了?”他在缭绕烟雾中忽然问道。

    杜芳卿沉默下来——说不想唱,那是假的;可是他的丑事天下皆知,哪里还能露面?再说功夫也不行了,已然做不出那莲步姗姗的姿态。

    余至瑶继续说道:“我正和天和的经理在谈,谈妥了就把天和舞台收购过来。你要是想唱,我给你做两身行头,你上台随便唱去。如果怕人看见,我给你清场子!”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来,握住了杜芳卿的一只手:“看你闷得一副可怜相,其实完全不必,伤天害理的又不是你。”

    他攥了攥杜芳卿的手:“人啊,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你以为你是个角儿,其实天津卫里唱出名姓的,哪个不算是角儿?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以为别人都帮你记着哪?”

    杜芳卿低头捧住了余至瑶的脑袋,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他啜泣着抽出手帕轻轻拭泪。

    余至瑶不耐烦的转向前方,同时扔开了他的手:“这怎么又学起林黛玉了?不许哭!”

    杜芳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硬憋了回去。

    他不是委屈的落泪,他是感动。亲耳听了余至瑶方才那一番话,他只觉自己即便是立时死了都值得。俯身在余至瑶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真是无以为报了。

    杜芳卿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要振作精神生活下去。余至瑶是个怪人,不要孩子不要太太,他便打算暗暗担负起一点主妇的责任,好好的照顾余至瑶。

    半个月后,余至瑶当真是把天和舞台收购下来——说是收购,其实是抢。天和舞台家大业大,可他用一笔小钱强行买下大半股份,经理见状不妙,索性全盘放弃。天和舞台就这么悄没声息的换了东家。

    余至瑶并不是没钱开戏园子,他一是看上天和地段很好,二是以此试试自己的势力。成绩是很令人满意的,可惜也不能完全算他年轻有为,因为毕竟余家的根基摆在那里,他的势力是有来历、有根源的。

    这个时候,张兆祥也从监狱里出来了。

    张兆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见多识广、头脑伶俐,只可惜前一阵子在押运烟土时被人打断了腿,在牢里又没受到妥善治疗,如今就落了轻微的残疾,走起路来略略有一点瘸。余至瑶本打算让他去天和舞台抱台脚镇场子,可在亲眼看过他这副病弱样子之后,便又改了主意,把他留在了家中做些杂事,顺便养息身体。张兆祥一个卖命求生的穷小子,万没想到能有机会到余公馆做事,又安逸又体面,便是千恩万谢。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转眼到了冬月。哑巴在公馆上下摆出许多盆水仙,养到过年正好开花。杜芳卿新近正在感冒,咳嗽气喘的抱不动狗,雪团自认为失了宠,故意上蹿下跳,打翻水仙。杜芳卿知道哑巴是余至瑶的奶哥哥,身份不同,所以心里很过意不去,特地吩咐张兆祥出门再买几盆回来补上。

    张兆祥勤恳谨慎,让去就去。不但买了水仙,还搬回几大盆金桔腊梅。金桔树将有一人来高,已经结得果实累累。何殿英偶然来了一趟,余至瑶一时没留意,竟被他吃光满树果实。

    这样的恶作剧似乎让他很觉得意。紧挨着余至瑶坐下来,他满手满嘴都是桔子甜香。用胳膊肘轻轻一杵余至瑶,他嬉皮笑脸的紧盯对方。

    余至瑶本来正在自得其乐的抽雪茄,猝不及防的受到袭击,便是扭头望向了何殿英:“干什么?”

    何殿英张开嘴巴,刚要说话,不想一个饱嗝率先冲出,“嘎”的一声,十分响亮。余至瑶吓的手一哆嗦,险些当场扔了雪茄。

    忍着笑意转向前方,余至瑶低声说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何殿英依旧是满不在乎。抬手一扯余至瑶的衣袖,他压低声音笑道:“二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