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到秦小弋用嘴型和我说的,就是交个朋友,决定放松心态,到时候等我买完单再告诉他这件事。

    我附和了一下他说的话,心想真是个活力四射的男青年,他眨巴眼睛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我喜欢看电影。我们又各自分享了一部喜欢的电影,这个姓蒋的同学运动爱好很狂野,喜欢的电影倒和我一样,不怎么看动作片、爆米花片,更喜欢剧情片和文艺片。

    然后我硬是把话题从风花雪月拽到了人间,他听完我说的,介绍自己,说自己是xx公司市场营销部的。

    我心想,还有这种事?

    我抬起眼看他,问道:“你认识你们单位的,海外市场部的梁烨吗?”

    这小男孩立刻眨眨眼很兴奋:“知道,你也认识他?”

    我思索了一下,含糊道:“嗯。”

    他说自己大学毕业刚进单位的时候就是梁烨带的他:“当时尝试了一下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说要请他吃饭也被他拒绝了,很油盐不进。”

    因为这句话,一个从我进门就有的想法,或者说是揣测终于成了形。根据我的第六感,对他语言、动作、谈吐的分析……

    我大胆求证,我说:“其实我是1.”xie.

    他果然上当,迅速坦白:“啊,真的吗?你看上去不像啊,太好了……其实我做0比较……”

    “你就是传说中的0.5偏1只做0?”,我面无表情地吓唬他,“你肯定骗秦小弋自己的型号了,不然他不会介绍给我的。”

    他这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哭丧了脸:“因为纯1真的很难找啊……我其实当1也可以,小弋说他有个朋友长得很帅,我就想着……”

    他支吾说:“哥哥,你确实很漂亮,也许我可以……当下1?”

    我无语凝噎,感到一些沧桑,道:“你先把梁烨的事情讲完吧……”

    他立刻转换心情:“哦……就是他很冷冰冰,但是我一直对自己的感觉很有信心,我觉得他是gay,而且像1,结果后来没想到……反正那是我第一次判断出错。”

    这个说法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问:“所以呢,梁烨不是gay?”

    他说的话让我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蒋烜摇了摇头:“是直男。首先我没撩动他,其次等我入职一年以后,公司里就传梁烨结婚了,说老婆很漂亮。”

    我感觉有点荒谬,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你确定?”

    他说“嗯”,补充道:“有一次在茶水间看到他,正好看到了他无名指的戒指。”

    我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指根。

    我从来不知道梁烨居然还戴戒指,他的戒指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正在揣测其他可能,他又说:“哦对!嫂子是来过我们公司的,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帮他送什么东西,当时他们部的小e就和我说他老婆超级漂亮,很有夫妻相。”

    我一次也没去过他的公司。

    .

    “小弋总已经买过单啦。”经理笑呵呵地把我们送出餐厅,我只能再把打开二维码的手机揣回兜里。

    蒋烜问:“我送你?”

    我斟酌了一下:“对不起啊,小弋自作主张,其实我……”

    “有对象?”蒋烜说,“我就知道,你给人感觉很好,不应该没有对象吧。”

    这一番直白的话语让我被夸耀地有点不好意思,可我现在没有开心的心情,我以成年人的社交得体勉强开了玩笑:“嗯,既然我们型号一样,那就做个朋友吧。”

    他和我又握了握手,重申道:“哥哥,我可以为你做1的。”

    我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家了。

    .

    等到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有些茫然。

    像一堆问题争先恐后从管道中涌了出来,他们是我逃避、压抑已久的东西,而疲惫的我也没有多线程同时处理的能力。

    这半年梁烨经常出差,也是这个原因吗?

    我已开始混乱地胡思乱想,到最后像毛线球揪出一缕线。我只是想,怎么可能?

    我突然想到高中玩的最好的朋友,在大学去了英国留学以后说给我代购奢侈品。我对奢侈品的兴趣不是很大,但是出于照顾他生意的心理陆陆续续给了五万有余。

    我从来没有拿到我买的任何一件商品,在一年之后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问他,才知道有的被海关扣留,有的还没寄出,有的还没采购,说等黑五的时候他会一并购买寄出。

    我很相信他,因为高中我们是同甘共苦的前后桌,他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物理题。

    而后同班的另一个同学找到我,我才知道受害者已经超过五十个,金额突破百万。所有的钱他都拿去挥霍了,只有小部分的商品他为了不引起几个催得紧的人的怀疑,找了其他代购帮忙购买。

    为什么要找其他的代购呢?

    因为他压根没有出国,他瞒住了所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读了一个三本。

    当时我觉得荒谬大于悲伤,终于充分理解人生是各自的剧本,各有各的演绎方式。他的父母为了使他免于牢狱之灾,用整整两年东拼西凑偿还了他的债务。

    那是我第一次窥得道德感薄弱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方式——事发以后他和我们所有之前的朋友轻轻松松断了联系,所有的社交软件屏蔽了我们。

    唯几没有被屏蔽的人说,即使是被带到派出所谈话的那几天,他也显得岁月静好,甚至还在伪装大不列颠的留学生身份。

    .

    我的不解大于恨意,在此之后我不止一次在梦中梦见他,我每一次都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但是每一次我都没有得到答案。

    .

    我突然想到他,是因为我又一次感受到人生的荒谬和没有逻辑,是我再次识人不清吗?

    丁宇健在彻底失去音讯之前,他说的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真实诚挚,我们还约定了等他暑假回来的时候,我请他吃饭,替他接风洗尘。

    而根本就没有那班从英国飞往中国的航班。

    第4章 (四)

    手机震动打断我直坠而下的思绪,电话那头秦小弋热情地问:“宝贝,怎么样啊,小奶狗!”

    他也知道是小奶狗啊,我哭笑不得:“型号撞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秦小弋因受骗上当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敢骗老娘!”

    说完就挂了,我知道他肯定是兴师问罪去了。

    .

    夜晚的大街上都是下了班的人,有的行色匆匆,可能家里有灯有热好的饭菜和家人。也有的聚在一起,在马路牙子旁边的大排档,吃上碗汤面妥帖脾肺。

    而我不属于任何一种,特立独行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只想路途能更加悠长没有终点,所有的问题就可以无限滞后解决的日期,捱到过期变质了就直接跨越过去,人生又是崭新的开始。

    .

    手机在我即将到达小区门口时又响了起来,我看到来电姓名是“梁烨”。

    我想一挂了之,可问题总需要解决和面对。

    我平静地点了绿色的接通:“喂?”

    那头唤道:“曼曼。”声音依旧是低沉的。

    “嗯。”我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三秒后,他问:“吃晚饭了吗?”

    我说:“梁烨。”

    他立刻回答:“我在。”

    我最终没有像毒蜘蛛喷吐出最残忍的真相,我只是说:“我觉得,我们可能也不是那么合适吧,对不对?”

    他愣住了,直接“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为保留体面,如此说道。然而成年人都会心知肚明,所谓的分开就是分开,没有限定的一段时间就是永远,永远分开就是分手。

    梁烨说:“不要。”

    “就这么办吧。”我把电话挂断了。

    如我所料,等我从小区家门走到家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次来电。

    .

    他是在骗我吗?我想,一天到晚出差是为了和他真正的妻子生活吗?

    每天很晚回来是真的回来了吗?毕竟如果等我睡着了,他再回来,在第二天早起,我是遇不到他的。

    我当然不应该以最大的恶去揣测,只是我想到丁宇健,就要反复告诫自己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不想再被最亲近的人欺骗了。

    .

    第二天下班,这一次我看到蒋烜在楼下,穿着件飞行员夹克,看到我吹了声口哨。

    我:………………

    他说:“以朋友的名义,请你吃个便饭可以吗?”

    我快步走在前面:“我请你吃个饭,后面不要再找来了。”

    他问:“为什么?”

    我回头看他:“你扪心自问自己是想做朋友吗?”

    这下轮到他沉默,紧赶慢赶两步再走到我身旁,小声道:“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带他去了商厦底楼的拉面店。

    “吃什么?吃完我给你打辆车送你回去。”我疲惫地翻着菜单,向点餐的服务员随便指了一碗。

    他点完后我们俩对坐无言,我拿过空杯子倒上茶,分了一杯给他。

    蒋烜接过茶杯握在手里,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感到很焦躁和厌烦,这恰恰是我现在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上来的。终于第一碗面端上来,我命令他:“吃你的吧。”

    吃完我履行承诺叫了一部车,他扶着车门还不坐进去,看着我说:“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去学。”

    “我喜欢话少事少不主动找我的。”我面无表情把门摔上。

    前一碗拉面我几乎没有动,碳水太多不算健康,我和梁烨吃饭从来不会选择拉面店,他在健身,我虽然没有但饮食也比较简单清淡。只是迫切想把这姓蒋的祖宗送走,我才选择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