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附着了阴力在眼睛上,苏苜终于看清了这只鬼,而不再是黑影的表象。

    她脖子上的撕裂面不住地流血,青紫的肢体不正常地扭曲着,而她的头——牵扯着皮肉和将断未断的颈椎,挂在她的背后,两只眼珠似乎是爆裂了,破碎的头骨里的脑浆和血污混在一起顺着凌乱的黑发贴在皮肤充血的脸上。

    怪不得找不到头呢。

    苏苜撇撇嘴,还好她不是跳楼死的鬼,现在想想她脖颈的那片皮肤,竟然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女鬼又问她:“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苏苜指了指:“挂在你背后呢。”

    女鬼用人体难以做到的姿势摸到了背后的头,一个用力就扯断了联结的骨肉,将自己的头举到面(?)前,竟然开心地又奔又跳。

    她手里的头和身体一起望向苏苜,那头更是咧着血盆大口笑了:“谢谢你啊。”

    苏苜无言地看着一缕金色的功德飘进了她的手镯里。

    找到个头这么开心啊?

    这个世界不管是人还是鬼,都太奇葩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下来呢?”女鬼歪着头问她。

    “怎么下?”苏苜趴在栏杆上撑着脑袋,觉得明明本来很可爱的歪头被她整的挺辣眼睛的。

    女鬼手里的头又歪了歪,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有此一问:“跳下来啊。”

    ......不愧是杀身鬼,终身事业就是劝人自杀,这只看来还尤其钟爱跳楼。

    可她也不是人来着。

    苏苜想着要不要试着跳一下,结果瞬间就到了楼下。

    原来她想一下就可以了啊......

    等等,那她这两天走路走得那么起劲做什么?暗处躲起来的鬼是不是都在笑她来着?

    苏苜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那黑影杀身鬼却是在65号病人的身上捞了捞,牵起了一道零散的白影。

    看来65号病人没能成为黑影,而是成了普通的白衫鬼。

    “那我们就先走......”女鬼还没说完,就突然被一道刺眼的青光罩住,她全身便像是被烫开了一样,本就青紫的皮肤迅速变红,又鼓起水泡,再炸开——“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在苏苜的耳边炸开!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清冷如泉水的嗓音低吟着咒语,苏苜看到没什么表情的少年罩着宽大且花纹繁复的道袍,从二楼一跃而下,手里绕着一串黑色的铃铛,明明是十分悦耳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像是被无数小刀子刺入了一样,痛的好像脑子都要被扎穿。

    苏苜来不及消化岐之泠怎么会是捉鬼师的震惊,她运起强大的阴力抵挡铃声,可紧接着她又被岐之泠打出的一张符咒禁锢在了原地。

    而那边的黑影鬼就没这么好运了,白衫鬼瞬间就弥散在空气中了,她两只手捂着自己抱在手上的头的耳朵,苏苜真怕她那力道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头又捏爆了。

    黑影的阴力没有苏苜强,只能强忍痛苦,再加上岐之泠集中了力量对付她,于是黑鬼就被完全惹怒了,青光一消散,她就怨毒地朝着岐之泠攻去。

    锋利的指甲擦着苏苜刚给他剪过的头发过去,阴风掀起头发,看见头发遮挡下若隐若现的那一粒紫色小痣,苏苜的心下意识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世界上的摄青鬼和她这样的厉鬼极少,黑影已经是平常少有捉妖师能对付的角色了,况且这只黑影杀了那么多人,又刚刚找到了她的头,不可谓不强。

    苏苜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是被束缚着动不了多大幅度。

    这张符等级应该挺高的,岐之泠却拿来应付她,她挣脱这张符只是时间问题,但这样他对付黑影的筹码就更少了。

    苏苜也不知道在自己在为他担心个什么劲。

    那边黑影女鬼的头在疯狂地尖叫,苏苜回神望去,就见岐之泠单手舞着鞭子,铃声加上鞭笞让黑影痛苦不已,脖颈断口处的血流得更快了,猛地就化作针雨一般朝岐之泠面门而去,岐之泠却是不躲不避地迎上,暗红的鞭子不知何时变换成了一柄暗色的利剑,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灼化了血雨,又一剑砍去了黑影拿着头的双手。

    黑影痛叫一声,惊慌地匍匐在地:“我的头!我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苏苜突然有些想笑。

    黑影的头滚到岐之泠的脚下,他好像本想一脚踩碎,又嫌弃地后退一步用鞭子将头颅打碎,在黑影鬼受到重创,怨气冲天嘶吼的时候,把缠绕着黑色铃铛的手一伸,黑影就怒嚎着被收进了铃铛里。

    苏苜微张着嘴:这、这么快?

    却见男孩转过身,眼神扫向了她。

    唇亡齿寒,世界记忆里气运子对付鬼的那些手段苏苜可知道不少,但苏苜实力强横倒也不惧,她只是没想到岐之泠竟然是个实力不亚于气运子的角色,可他又怎么会在未来被气运子杀死呢?

    真是搞不懂。

    苏苜看着他慢慢走进自己,挺直的脊背一如他刚被送进407病房的时候,涣散的思维突然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如果岐之泠一直都能看到她,那她又是藏镜子又是看他吃饭的......怎么感觉有点蠢?

    想到这,苏苜有些愤然:“原来你一直能看到我?”

    岐之泠收回了符咒,听她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离开的瞬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弃。

    苏苜发现自己能动了,又见他不理自己转头就走,三两步跟上他:“你不是捉鬼师么?为什么不抓我?”

    岐之泠的神色是一如往常的木然和忧郁,他目不斜视地答道:“打不过。”

    苏苜漂亮的眉峰一挑,笑得很是得意,又问他:“小泠抓了很多鬼么?”

    岐之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比他高上一点的红衣女鬼——她已经知道了他是捉鬼师,怎么还要这般心大地来缠着他?

    岐之泠突然就停下了来,仰头看着她,突然便弯了眼睛,扬起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姐姐,捉鬼师是鬼的敌人,我虽然不能捉你,但也能叫你不好受。”

    苏苜不明白,明明他话里话外听着都该是阴阳怪气的威胁才对,可眼前漂亮精致的小少年乖巧地朝她笑,嗓音又是如同清泉般的澄澈天真,就算单单只听他唤了那一声姐姐,就足够她心生喜悦了。

    这样的声音和长相,再难听的话都会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单纯地说出心中所想罢了。

    岐之泠晃了晃手里的铃铛,纯黑的铃铛衬得他的手更白了,一晃,苏苜就听到了里面似有百鬼在忍受极刑般地尖啸哭嚎。

    “小小年纪业务能力很强嘛,”苏苜停下来弯腰看着少年,指着自己弯着眼睛问道:“有没有见过比姐姐我更好看的鬼?”

    岐之泠一愣,诚实道:“没有。”

    他抿着唇想,也没见过有鬼像她这样爱笑的。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苏苜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比某个偷摸着吃光她零食的小屁孩好多了。

    夜耿:......

    岐之泠扯了扯嘴角,好孩子?他可不是表面上的年纪。

    也不知道自己理睬她做什么,岐之泠加快脚步径直离开了。

    苏苜见他这样也不恼,赤着脚走在他身边,偶尔忍不住看看他耳后的小痣,只觉得自己待在他身边,就像是寒冷的夜晚躺到了暖炉边,喜悦而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