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一身红衣长发飘飘的女鬼拎着裙摆,依旧习惯性地用脚在奔跑。

    岐之泠能看到她白皙甚至还算得上红润的脚和脚踝,金色的脚环搭配着裙摆摇晃的流苏很是漂亮,可青灰色还有些脏污的地砖和这样的美感格格不入,虽说她的脚根本不可能真正接触到地面,但岐之泠看着却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真想给她烧双鞋穿上。

    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应该是这女鬼一直对他莫名其妙地好和亲近,让他一下子忘记了她的可恶了吧。

    他低垂了眼眸,却见女鬼丰腴柔软的手隔着病服抓在他干瘦的手臂上,岐之泠突然就觉得异常恼怒:“放开我。”

    他不知道这女人拉着他躲什么,难不成是躲翟钺吗?

    岐之泠早就看见了翟钺跟着院长过来了,他也在等着他来,可却被这女鬼一下子拽跑了。

    是了,只能是他,今天和昨天唯一不同的,不就是来了翟钺么?

    难道她认识翟钺,故意躲着他?

    想到这里,岐之泠只觉得那股没来由的怒火更盛了,他挣扎地愈发剧烈,苏苜终于不能忽视了。

    “乖一点。”女人拧了秀气的眉头回眸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有很凶,可岐之泠却是有些愣,下意识顺从地放松了身体,跟着苏苜跑进了活动室的一个角落,被她拉着,坐到了书架后的地毯上。

    407病房暂时是不能回了,苏苜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现在必须要知道岐之泠为什么会轻易被气运子杀死的原因。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却是岐之泠先发制人了,他似乎是在单纯地好奇着,没什么表情地小声问她:“姐姐,你躲翟钺做什么?”

    翟钺是岐家资助的孤儿,又发生了那件事,岐之泠知道他苏苜并不意外,但她作为一只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鬼却不能回答他,难道还能说她是为了拖一拖气运子杀他的时间不成?

    苏苜选择沉默,只是看着小少年眨巴着眼睛。

    岐之泠垂下雅黑浓密的眼睫避开了那双能惑人心智的眼睛,苏苜就发现了眼前看似安静乖巧的少年凌乱的黑发中央翘起了一根呆毛。

    小可怜看上去十分可爱,苏苜表示手很痒,十分想薅。

    她也的确前倾了身体伸出魔爪,却是在碰到他头发的那一瞬间,被少年擒住了手腕,而另一只拽着他跑到这里就忘了松开的手,也被对方反握,于是现下,苏苜的两只手都被岐之泠抓在了手里,反被逼着后仰了身体。

    苏苜惊讶于为什么岐之泠会有阴力能够碰到她,却没有发现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了些。

    岐之泠见她不答话还一脸无辜地想要动手动脚,怒极反笑。

    他这身体的年纪小,虽说只比她矮了一些,可作为男性,还是太矮了些,且这具身体由于阴气太重,柴瘦孱弱的......从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岐之泠只觉得怒火中烧,眼前的女鬼便更加可恶了。

    于是苏苜就看见少年放大的脸上好看的眉眼弯了弯,显得忧郁腼腆又纯洁干净极了,他的嗓音也乖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咬牙切齿:“姐姐,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苏苜很积极,这个问题她答得上!

    “苏苜!我叫苏苜。”

    岐之泠眯了眯眼,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

    五年前,翟钺那个结婚当日被送去精神病院的未婚妻,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怪不得躲着翟钺呢。

    苏苜见他神情反应,也忘了挣开他的手,赶紧问道:“小泠知道我?”

    苏苜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虽然拥有世界记忆,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年死的鬼,就算单单细查找这个小城近几年的人口信息,都庞杂地能把她的脑袋撑爆。

    虽说原身的经历之于她也并不怎么重要,但因着偶尔闪现的记忆和内心那股深深的羁绊感,苏苜想找到原身心底非常记挂的弟弟,知道他的情况。

    岐之泠看出了她的急切,愈发笑得乖巧了:“姐姐想知道什么?”

    “我该是有一个和你一般大的弟弟的,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

    岐之泠本以为她会问翟钺,听到这先是一愣,只因她并没有什么弟弟。

    那么,她做了鬼也能记得的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又是谁?

    所以,她偷偷给他添饭、荡秋千、关心他会不会被自己的阴气伤害、温柔地摸他的头、大费周章给他理发、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和他笑、对他好......都是把他当成这人的替身?

    呵,好,好的很。

    苏苜感到岐之泠抓住她的手越收越紧,正想出声说些什么,却听到窗外传来几欲刺破耳膜的尖叫声,灯光瞬间熄灭!

    苏苜下意识转头向声源处看去,随着嘭地一声响,一张倒挂的,血肉模糊的脸就砸在处于二楼的活动室的窗户玻璃上,混杂着血液,人脸上凸出来的眼球和她对上了视线。

    随后,人脸诡异地一下一下地张开它的下颚,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像是卡壳的机器,而他的手扒扯窗户,紧紧盯着苏苜,似乎是想要进来。

    他像是一个变态的偷窥狂,看着苏苜的眼里竟能让人看出淫邪的光,而他的背上,趴着一只看不清模样的黑影。

    有人站到苏苜面前遮挡了那张可怖的脸,以及令人作呕的目光。

    苏苜感到自己手上一松,见此挑了挑眉——没想到小可怜虽然瘦弱,但还挺有男子气概的。

    外面这个估计是楼上跳下来的时候没跳好,糊在窗户上又没死透,正处于半人半鬼的阶段看到了她。

    果然,新人还不懂什么规矩,连她这只万鬼退避三舍的罗刹厉鬼都敢来招惹。

    苏苜正要出手,却再次被岐之泠抓住了手腕。

    “姐姐放心,有人会解决的,你收着些阴气,先回407好不好?”收拾的人不言而喻,自然是另一个捉鬼师翟钺了。

    苏苜知道岐之泠该是知道翟钺是捉鬼师,否则不会让她收着阴气气息,好叫气运子不至于发现她。

    可他又要去做什么?

    “那你呢?”苏苜就着岐之泠的手站了起来,说出她想好的借口,“小泠,我之前去到城里的时候,听到今天来的那个人想要杀你。”

    为终于找到借口的自己点个赞!

    岐之泠神情微愣。

    她不记得翟钺,带他跑走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世间,成了鬼以后都没了生前的记忆,只剩下本能,有执念的鬼遵从着自己的执念在世间游荡,没有执念的鬼茫然地堕落在冷清孤寂之中,就连摄青鬼也不能例外,只他活了百年,又在这些年融合了人类的身体才拥有了类似于人的日常反应。

    而她......真的是鬼么?

    哪只鬼能像她这样,天天笑得像枝花似得,还能去在意人间的事?

    简直活得和人一样,甚至比人还要灿烂有趣......

    活?

    对,她就像活着一样,比任何人都还要更加鲜活。

    她还会有担心他的情绪和想法......她担心他?

    “我是捉鬼师,对姐姐来说,死了不是更好么?”

    苏苜摇摇头,反握住了他的手,认真看着他道:“不,我想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

    不然她怎么赚功德?气运子对鬼可是很痛恨的,她才不会去送死,而且最重要的是——翟钺已经二十五岁了,一点也不可爱。

    夜耿:......原来是输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