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苏苜和索菲娅打了声招呼,刚要离开隔间,就听到她疑惑的声响,“这是琳娜落下的吧?”

    苏苜见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枚精致的椭圆形小镜子,边框是不同于通常颜色的黑色,镜面也是黑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镜子。

    “你不是正要下楼么?说不定能遇上她,给你吧。”索菲娅把镜子放在她手上,苏苜打量了几眼就把镜子放进了随身的包包里,转身下了楼。

    德艺苑班主等在楼下,见到苏苜便远远地拱手见礼,苏苜则是眯着眼睛打量他。

    听说德艺班主已有五十了,可他身姿卓越,面上也光滑干净,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左右。

    班主识趣地指了一条路,两人默契地沉默着,直到抵达一处清静的花园角落。

    “苏小姐,您约在下,可是为了小徒珞词?”老班主是个眯眯眼,一身喜庆的暗红长衫,手持一柄折扇,不卑不亢的姿态,苏苜脑子里便就冒出了一个词——老狐狸。

    苏苜掩面莞尔一笑,却是语带讽刺:“小泠离开后,班主倒是开始对他关注了?”

    她可是以洋楼的名头约的班主,没有告知过姓名,可他不仅认出了她,还一语道破了她的身份。

    “苏小姐,珞词他......”班主脸色变幻,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总之,您一定要对他好。”

    苏苜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神色,可这老狐狸又恢复了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瞧不出有丝毫的猫腻,亦或是亏欠后悔的神色。

    她冷冷地勾起了唇角:“这话说的好笑,我可不是您这档子人,小泠既是我的人了,我就决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欺负了去。”

    班主笑容讪讪,拱手道:“您说的我都明白,的确是在下一开始疏忽了,才叫那些孩子暗地里戏弄他。”

    苏苜收了笑容,冷若冰霜:“一开始?孩子?戏弄?你倒是会给你和你那些猪狗不如的徒儿开脱。”

    似乎没想到苏苜会不给他留一点面子地下这样重的口,班主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但苏苜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她语调悠扬,笑容端庄,却是字字句句都明里暗里地藏了犀利的刀子。

    “班主活到这把岁数竟还这般眼瞎?眼瞎也就罢了,这些年将荣华富贵担在肩上,乐不思蜀便丢了做人的包袱?”

    “都是你的徒弟,却对乖巧善良的打压无视,对阳奉阴违的慈爱纵容,到现今还不负责任,敢问如此,怎堪为人师?”

    “一口一个小徒,一口一个珞词,倒是很会给自己贴金,多大的脸呢。”

    “你这样的,也就只能教出那些个心黑的玩意儿,这德艺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是别和我家小泠攀扯了,真是膈应得慌。”

    班主被骂得面色扭曲,抚着心口像是随时要厥过去了似的,苏苜挑挑眉,停下叫他缓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你也知道我姓苏,开个价吧,我勉强替你收拾收拾这个脏地方。”

    “你!你.......”班主浑身都被气得颤抖不已——德艺苑是他生长且灌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多少上流高层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

    是!她是苏家小姐!可他德艺苑如今地位,背后也不是没人!就她?简直可笑......等等,她背后的人......

    可不是那苏城么?!

    要论这尊煞神,小城里谁得罪得起?!

    苏苜见班主面上神色变幻,便知晓他想到那里去了,这也是她想要的,如今她有钱无权,只能让他自己误会,借借苏城的势了。

    苏苜轻蔑一笑,演足了仗势欺人的刁蛮小姐劲儿:“明天我就让人将合同送来,价格足够你自个儿养老了,至于你那些徒子徒孙,呵,可要提醒他们别再来我们跟前现眼,明白么?”

    没了德艺苑,那些毛头小子犯到苏城面前,还不是草革裹尸丢乱葬岗的命?

    不!不!就算是有德艺苑,对苏城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见班主神情愈发惊惧,苏苜拢拢头发,就要回去楼里,却又被班主突然出声拦了下来,

    他拦在她面前,终究不再是那副和善谦卑的笑模样,反而变得阴狠气愤:“苏小姐,你如今竟为了那逆徒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也无须再顾念师徒情谊!他在德艺苑时便不是我不想管他,一切也的确是我一开始的疏忽酿成的恶果,可、可他是个.......”魔鬼!

    “是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开,班主猛地抬头,就看见容玹走到了苏苜身边看着他,眸光清澈,眼底却是只有他才看得出的明晃晃的警告!

    果然!果然是他!

    苏苜拍了拍容玹的背以示安慰,任谁撞见自己往日尊敬有加的师傅如今鱼死网破,扬言对他不再顾念七年师徒情谊,就要恶语相向暗地诋毁,都不可能不伤心。

    班主噎住了,容玹转头看苏苜,漂亮忧郁的少年眼里没有委屈,只有乖巧和对她的依赖。

    苏苜顿时心里软成一片,轻轻对他笑道:“小泠,别理他,我们回家。”

    容玹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似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师父,才如同斩断过往一般,和苏苜一同离开了。

    被容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苏苜,自然没有发现他们身后的班主在容玹那一眼后,就面露惊恐地跌到了地上,失了声,也失了神。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苑里的伙计,他见班主跌到地上大惊失色,一边连忙扶起他,一边慌乱道:“班主!出事了!后台的梁柱突然塌了,珞华好像被砸死了!”

    “......这几年院里怎么总发生这些意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班主!”

    珞华是他的首徒啊!

    班主死死地捏着伙计的手臂,却没有赶往后台,而是神色戚然悲愤地望向了容玹离开的方向。

    “是我啊......都是我!我不该!不该招惹来了魔鬼!”

    “小泠刚刚去做什么了?”

    黄包车上,容玹捏着一面黑色镜子端详,闻此,修长白皙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苏苜。

    他微微一笑:“我想着回从前待过的地方看看,在后台被人找了麻烦,不过我记得姐姐的话,好好教训了他们。”

    苏苜点点头,虽然她能看出小泠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她却锱铢必较,所以,她不在小泠身边的时候,小泠也必须要能保护好自己才行。

    苏府到了,容玹把镜子递给了苏苜:“姐姐,这面镜子好生奇怪,镜面都是黑色的。”

    他下了车后,又伸出手来扶苏苜下车。

    苏苜把手搭在容玹的手上,另一只手领着裙摆下车:“这是那个琳娜落下的,今天太迟了,等明天打听到了她的住处,我再派人给她送去。”

    接过镜子放进包里,她又取出了三枚银元递给黄包车师傅。

    说是师傅,其实也只是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小伙。

    看到三枚银元,他拿着汗巾的手连忙摆了起来:“不、不用!这位老板,车费用不了这么多!”

    苏苜笑:“拿回去好好安葬你母亲吧,日后若是遇得上,你免费给我拉车便是。”

    刚刚上车之前就听到周围的人在说闲话,又见他胸口的衣衫上别了白布,苏苜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花点钱就能得来的功德,不要白不要。

    “......谢谢!真的谢谢您!”小师傅接过后朝苏苜深深地鞠了一躬,苏苜都走进苏府了,他依旧还呆在原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母亲过世都强撑着操持家中没流过一滴泪的他,此刻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