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和你说了,这是你家大小姐答应许给我的报酬,我怎么就不能拿了?”

    傍晚时分,苏苜试完了衣服出来,就听见了小院外熟悉的声音在喧闹。

    容玹的手下还没回来,老岐却是自己找上门了。

    “你这老头,偷吃我家容少爷的鹿蹄!你有牙啃么你!”来自保姆的追逐怒骂声远远传来,跟在苏苜身后出来的容玹无奈地仰天扶额。

    这音量,怕是明天全城都要知道他容玹年纪轻轻就力不从心了吧?

    苏苜赶紧跑出按住了保姆三十厘米菜刀:“这是贵客,贵客。”

    “小姐,就他?”保姆瞪了眼不远处得意洋洋的老岐,“这糟老头子——您可别被他骗了!”

    “诶我——”老岐不满地就要囔囔。

    “他还只有四十五岁呢,”苏苜拍了拍震惊的保姆以示安抚,颇有一种找到了同伴的意味,“好了,不要惊讶不要害怕,先回小院吧。”

    保姆听话地离开了,却还一步三回头地去瞪老岐,嘴里念念有词道:“王八羔子绿豆眼!可惜了我们容少爷的鹿蹄......”

    “嘿!你这泼辣的婆娘!”老岐火了,上前两步就要找保姆算账,苏苜连忙拦住他。

    “岐叔,这边走,我让厨房给你准备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老岐也不是真要计较,闻言立即便顺着台阶下了:“还是你这女娃娃乖巧,走走走,我和你说啊,我要吃翡泥鸭膀、红烧蟹肉、油焖鲜蘑......”苏苜连忙招呼了个佣人记下,引着岐叔朝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老岐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瞒过了容玹的手下和苏府的管家佣人进来的,倒是叫保姆发现了他在偷吃被追着打骂,想来高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对了,我是来参加你的婚礼的,你明天便要成婚了,夫婿是何许人也啊?”

    他们到了会客厅的圆桌边坐下,苏苜闻言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正巧容玹就来了,老岐摸着下巴眯着小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慢悠悠地给出了评价:“是个俊娃娃。”

    被叫做俊娃娃的坐到了被叫做女娃娃的身边。

    “岐叔,这就是我丈夫,容玹,他也是知道那些事的......对了,今日那只摄青鬼,您说就是上次密室中的那一个?”

    苏苜清楚的记得,上一次苏城明明是有肉身的,也完全看不出是摄青,这一次以这种方式有恃无恐地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背后的琳娜有着怎样的阴谋。

    “女娃娃还知道摄青?”老岐有些惊讶。

    “嗯,略有耳闻。”

    老岐沉默了,苏苜和容玹看他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考,也不敢轻易出声。

    直到凝滞的空气里突兀地出现了巨大的轰鸣声。

    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老岐,用他的绿豆小眼凝重地看向了苏苜:“岐叔饿了。”

    他的肚子叫的好大声。

    苏苜失笑,严肃的气氛都被破坏殆尽,只得无奈道:“我去叫人催一催厨房。”

    这周围的佣人和容玹的手下都因为他们要说话被特意支开了,要找人可没那么快。

    容玹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苏苜离开,明白这是老岐有话要对他说,看见他的第一眼容玹就知道,此人并不像他表面上的那样不着调。

    果然,苏苜一走,老岐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可怕,原本浑浊的双眼也迸出了令人心惊的光芒,说出的话叫容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必须要送她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苏苜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老岐死尸一样地趴在桌上,一副好像已经快饿晕的模样,而容玹正神色无奈地扶额轻叹。

    估计是老岐饿得不行了撒泼打滚,他愣是什么也没问出。

    一见到她,容玹便说明天的婚礼还有些安排需要他亲自去做,于是苏苜就让他先走了,要是问出了什么,晚上回去再聊就是了。

    苏苜招呼了她让停在远处的佣人们端着菜过来,打算先满足老岐向她索要的“报酬”后再谈正事。

    “绣球乾贝、奶汁鱼片、油焖鲜蘑、翡泥鸭膀、红烧蟹肉、信阳毛尖......”一盘盘珍馐端上来,就见老岐两眼放光,兴奋到不行,立即就抓起鸭膀啃了起来。

    正好也是晚饭时间,苏苜和他一块儿也吃了不少。

    终于,苏苜观察到老岐应该是吃饱了,才笑眯眯地调转了他们话题的方向。

    “您厉害我当然信,不然也不能两次三番救下我,”她的神情先是感激而钦佩的,而后又突然变得忧伤而害怕,“只是不知道,以后我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好运了。”

    “别担心,你这女娃娃乖巧,岐叔自然会送佛送到西!”他喝了点酒,说话都有些囫囵起来。

    “就说这苏府,那天我从无名府出来,第二天!”他用手指比了一个三,“我就依着奇门乾坤排阵,在外围墙根埋了符咒护住了整个苏府!否则那摄青鬼早便跑来纠缠了,根本不需要等你出门......”说完他神情嘚瑟,还打了一个酒嗝。

    苏苜决定还是不把人家当天晚上就来纠缠,还好她早有准备才成了虚惊一场的事情告诉老岐。

    毕竟他虽然迟了点,也还是有心的,就不阻止他吹牛了。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岐叔,之前在密室那一回,我非常不放心您,好在琳娜和苏城都不是您的对手,”苏苜和老岐碰了个杯,不同的是她喝的是茶,“想必是有什么好的办法用来对付他们吧?”

    老岐闻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想我捉鬼已经将近二十年了,还从没遇到过琳娜这样狠毒无所不用其极的鬼师!完全就是□□!气煞我也!偏偏她那些邪术法阵层出不穷,对于她,我没有把握。”

    “但那个苏城倒不过是刚刚形成的摄青御傀,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没有破绽,今天虽然只是超度了他的一缕分魂,但估计已经伤到他了。”

    “只是,一个资深的鬼师不会只有一只御傀......唉,想要除掉琳娜,不是那么的简单。”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默然,气氛有些沉重。

    苏苜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您那个黑色铃铛......”

    这是个出乎老岐预料的问题,他挑了挑眉——应该只是女娃娃对他的好奇和关心?

    于是他笑了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是岐叔的师傅传给岐叔的法器,他老人家可宝贝了,但谁叫岐叔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呢。”

    虽然在笑,但以他的年纪,想来这位师傅已经驾鹤西去了,所以他的神情才会又有一丝哀伤吧?

    “那您的徒弟呢?”

    老岐愣了愣,起身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破旧的衣服,站定后叉着腰自嘲:“谁能拜我这乞丐老叟为师?”

    苏苜眨眨眼睛,立即道:“您是高人,而且只有四十五岁。”

    老岐看着她平淡却也认真的神情,发自内心地笑了:“你这女娃娃......要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苏苜想起了还被关在苏府某一个角落凄凄惨惨的苏老爷。

    苏苜:......劝您还是收回这个想法。

    “您有儿女吗?”漫不经心地,苏苜问出了这个问题。

    老岐闻言愣了愣,仰天大笑了三声:“哈哈哈!儿是不孝儿!女是早夭女!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

    看着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苏苜给他斟上一杯酒,这种事情无法安慰,默默作陪就是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老岐将酒一饮而尽,有些颓唐的模样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

    他带着些慈爱地看向苏苜,又哑又轻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你别怪我,有时候,我们宁愿永不相见,也想让你好好活着,过幸福美满的日子。”

    苏苜只当他是喝醉了,借着醉意在向已经亡故的女儿说话。

    就见他突然又拿起了酒壶走到外面,仰头望着月亮像是豪气万丈的诗人,大笑着遥指苍穹又好似愤世嫉俗的苦僧。

    “古人说得好啊——”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