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苜其实瞒下了她的一部分推测。

    在她的推测里,原身死后的魂魄的确是在当初原身的尸身上没错,但苏苜本身亦是作为原身存在的,当她依附着的原身的魂体,从未来被召到了这具身体里且没有改变原身的样貌,那也就说明了她在那一刻便侵占了原身的魂体和肉身。

    那个执念是守着琳娜的原身,那时就已经消失了。

    不得不说,在这个有鬼魂存在的世界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穿越就显得格外残忍和卑劣。

    苏苜不知道琳娜最后决定离开是想了些什么,也许是被她的话影响,凭空想象出了原身一直陪在她身边,毅然决然地决定赴死追寻。

    又或者是,是如她所期望的那样——

    原身在被她鸠占鹊巢之后,执念驱使她分离出了一部分魂体依旧一直陪在琳娜的身边,待到此番琳娜身死后再次找到她,她们将会永远地待在一起,一同去游历广袤的地府与人间。

    ……

    琳娜突然消失,苏城也被老岐收进了黑色铃铛里。

    但被琳娜引到无名府外的魑魅魍魉却没有离开,反而愈聚愈多,鬼门依旧没有找到,但好歹稍稍缓解了些压力,多了些生的希望。

    老岐叫人带着昏迷不醒的捉鬼师们回了院子里,苏苜则是被容玹紧紧地牵着站在了原地。

    苏苜和他解释了自己的考虑后,容玹虽然脸色稍霁,却依旧冷着脸不愿意说话。

    小可怜不扮可怜,就代表他是真的生气害怕了。

    好在周围空无一人,苏苜厚着脸皮打算用他的招数对付他。

    她拉着容玹的手,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他:“别生气了,嗯?真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会是在今天的,姐姐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保证三连。

    见男人依旧冷冰冰的不为所动,苏苜只好可怜兮兮地伏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小声问道:“小泠想不想亲亲我呀?”

    见容玹好像还是没有松动,苏苜眨眨眼睛再接再厉,主动亲了亲他的唇角:“就一点也不想么?”

    容玹终于有了反应,像是猛禽猎食般迅猛地,他捕捉到那两瓣不停勾引着他的红唇,惩罚性地交缠噬咬着,像是恶劣地想要让不听话的猎物窒息而亡的蛇,他挤走他们之间每一处空隙中的空气,紧紧地拥住她,像是要将她全都吞食镶嵌到自己的身体里。

    但微红的耳根出卖了他霸道行径下掩藏着的,因为她的撒娇带来的害羞与局促。

    待到苏苜就要喘不上气了,他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她,明明很喜欢苏苜和他撒娇,但还是忍不住想别扭一下:“原不想我平日在姐姐这里竟是这般戏精的模样。”

    苏苜拿手去捏他的腰,笑骂道:“胆子不小啊,敢说我是戏精。”

    容玹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低眸看她笑,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俊美的男人眉眼忧郁温柔,漂亮澄澈的眼睛弯如新月,可从嘴里说的话却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纯洁了:“小泠又想和姐姐一起演戏了。”

    苏苜:……

    谁来给他喂点鹿蹄杜仲冷静冷静?

    难得的温存并没来得及持续多久,容玹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姐姐,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不再是玩笑的语气,他的声音很轻也很严肃。

    苏苜凝神一听,果然,刚才明明还都是鬼在推门撞墙的声音——准确来说,他们没有实体,声音是他们想要硬闯阵法发出的声响,而现在,一切又仿佛重归于寂静,周遭的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入夜的原因,有些降低,像是有阴风在不停地拂过脸颊。

    如果不是外面的鬼突然放弃闯入——

    那就是他们已经进来了。

    “快走——!”远处老岐的喊声和苏苜的动作同时打破了诡异沉冷的气氛,也终结了最后的平静局面,苏苜丢出去的符咒让她和容玹一齐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一张青白狰狞的鬼脸,也看清了鬼脸上每一道流脓的血口,以及血口里蠕动着的蛆虫。

    被苏苜的符咒贴上,厉鬼痛苦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危机四伏的黑夜里,这声尖叫仿佛奏响了开战的号角,万鬼在被发现的这一瞬间都显了形扑了过来。

    容玹和苏苜立刻反身逃跑,宅院里的士兵也飞快地拿着沾了符水的武器过来掩护他们,虽然这些符水是容玹请来的那些捉鬼师所画的符咒融成,比不上苏苜手上老岐给的威力强大,但好歹也能伤到一些普通的鬼,并且士兵们作战经验丰富,也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

    但终究,这些消耗品不是能帮助他们脱困的长久之计。

    团团围着宅院的防护圈破了道口子,院中的人们终于看见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惊恐的尖叫像是会传染一样地在人群之中此起彼伏,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整天他们在躲的是什么怪物,也难以接受外头的亲人朋友或许都已经被这些恶鬼吞食杀害了的事实。

    人类的气息和尖叫声刺激着鬼怪们饥饿敏感的神经,老岐布下的法阵已经破碎失效,他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诡僪阴森的氛围立即包裹住了整座宅院。

    再待在原地,无异于是瓮中捉鳖。

    形势急转直下,苏苜他们甚至来不及赶过去宅院,于是,容玹扬声朝那头下了命令:“护送所有人从东北方向府门逃走!”

    他们在西南边,城里的鬼也大多被引到了这外面,处于对角线的东北处无疑是逃生的最佳路线。

    苏苜奔跑着,她看见老岐发动了几处阵法,像是在透支着什么,皮肤正在肉眼可见地干瘪衰老,却依旧巍然不动,如山一般地挡在慌忙离开宅院的众人面前;

    而悦悦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姐姐,苏苜只来得及看见宋尧清抱着她在士兵护送下离开的背影,少年保护的姿态令她微微安心;

    索菲娅双手交握在胸前,似乎是将黑镜当作了能够祈求护佑的物什,从不信神也从不祷告的她,正为了某人虔诚地祈求上天的垂怜;

    秦大帅意识不清地趴在手下的背上,不过这么一会儿,他看上去就已如一名垂死的老朽,拼尽了全力想要回头看他的孩子们一眼,却挣扎着无能为力;

    ……

    苏苜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一种这就是此生最后一眼的错觉。

    身旁的人紧了紧她的手,苏苜抬眼望去,容玹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复杂,但苏苜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要她永远都不要和他走散。

    她也毫不犹豫地回握,像从前每一次说她永远不会离开他时一样坚定。

    他们艰难地朝着老岐的方向前行着,终于在苏苜又用掉了三枚符咒后,和护送他们的士兵跑进了弑鬼阵中,得到了短暂的安全。

    “小子,拿着这个法器,带女娃娃躲进密室里去!”老岐抛给容玹一根暗红色长鞭,苏苜见了就是眉头一皱。

    这鞭子……和岐之泠的那根一模一样。

    莫名地,苏苜觉得自己像是被即将走到终点般的宿命感笼罩了,就如同独自深陷到了流沙或深海里一样无能为力,只能被难以抵抗的力量推搡着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行,最终被活活吞噬。

    苏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现下逃命要紧。

    她分了神,自然没有看见老岐和容玹之间复杂的眼神,老岐眸光犀利,意味深长地对容玹说道:

    “你心里清楚,那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是啊,那间密室偏僻隐蔽,鬼很难发现,入口狭窄,鬼也很难对他们形成包围,而且还有老岐当初挖的地道能做后路金蝉脱壳。

    容玹本就不打算带着苏苜跟着大多数人往东北方向去。

    等老岐顶不住了,那些人必定吸引走大多数的鬼,东北方向的确有一线生机,但容玹考虑的更多的是,他打算利用他们保证自己和苏苜的安全。

    老岐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却无力改变,他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只服从容玹的士兵和盲从群众的想法。

    就算他能让他们分散逃跑,没了士兵的保护,那些惊恐软弱的人,那些没有丝毫抵抗能力的人都必死无疑,能活下来的人并不一定就会比集体行动来得多。

    不管是哪一种方法,他的选择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尽力地、尽力地多拖一些时间,多杀一些鬼——

    以燃尽他的生命作为代价。

    容玹最终决定和苏苜一起躲进密室里,尽管时间紧急,但苏苜还是在离开前不忘转头叮嘱老岐:

    “岐叔,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活命啊,你还要当我的师父呢——”

    “知道啦知道啦!你这女娃娃真是啰嗦!”他打断了她的话,像是在催促她快些离开。

    苏苜得了他的承诺,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过头安心离开了。

    背对着她的老岐自顾自地笑着。

    任由筋脉寸断七窍流血,瘦小褴褛的背影依然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