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他果然被尿憋醒了。

    纪凡掩耳盗铃般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想要强迫自己忽略膀胱的召唤,重新沉入睡眠。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越是闭着眼睛,腹部传来的感觉就越清晰,晃晃荡荡的全是水——肚子里像捧了一口灌满液体的水囊,撑得圆圆滚滚,好像随便一碰就能炸开。

    要不,还是去一趟吧?也不远嘛,他安慰自己,厕所就在走廊尽头。可是,走廊的灯已经熄了……

    纪凡内心挣扎极了,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声在他耳边响起。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似乎有谁正用指甲轻挠木板。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偏头看去。

    室内很黑,月光被窗棂隔成小块。适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辨认出来,不远处的房间角落,正蹲着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样貌看不见,只隐约是一个穿浴衣的人,那人缩着脖子蹲在地上,好像在翻找什么。

    那儿……纪凡愣了愣,似乎是壁橱的位置?

    会是傅先生吗?他努力放轻呼吸,缓慢地扭过头,往身旁瞥了一眼。这一眼叫他手脚发凉,傅明渊分明好端端躺在他身边,侧卧睡得正熟。

    既然如此,壁橱旁边的那位,又是什么人?

    他不敢再回头,闭上双眼,手指抓紧被褥,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一瞬间,傅明渊讲的壁橱鬼的故事清晰无比地回放在脑中。

    【所以,听见挠壁橱的声音,千万不要好奇去看啊。】

    不,不能被发现,他想。无论是鬼还是小偷,现在他只能祈求对方赶紧自己走掉,万一被发现他醒了……

    想到这里,纪凡忽然觉察到某种异样。

    好安静。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悉悉索索的动静停了,室内静得可怕。

    纪凡蜷缩在被窝里,背后黏腻腻的全是冷汗。犹豫了很久,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是……走了吗?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面朝他躺着的傅明渊,以及对方背后苍白的月光。夜风吹过,檐下的纸灯笼呼呼打转,在薄薄的纸门上投下许多晃动的灰影。

    纪凡又等待了一会儿。室内依旧死寂一片,似乎神秘人真的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无论如何,该回头看一下吧?

    他咽了口唾沫,放慢速度,开始尽量不发出响动地调整姿势。翻身到一半,他忽然感觉什么轻柔的东西拂过他的面孔。

    纪凡愣了愣,然而,痒痒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脸颊。

    就好像是从上面……

    心跳猛地加快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脑海里的猜测令他害怕极了,却又像被蛊惑了似的,缓缓抬眼向上方望去。

    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就在他床头跪坐着一个人,正静静地垂头注视他。那人有一头黑色长发,也正是这些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着他的面孔。

    见他醒来,那人晃了晃脑袋,自散乱的发丝当中,猝然睁开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纪凡:“啊!!!!”

    他蹬了一下腿,强烈的失重感迫使他惊醒,一下子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墙角点着一盏小夜灯,室内空空荡荡,壁橱也好好关闭着,哪里有什么“鬼影”?

    只是……一个梦吗?纪凡怔怔坐在原地,手指揪着前襟,大口喘气,那种极度的恐惧感依旧如跗骨之蛆缠绕着他。

    是梦。他打了个哆嗦,安慰自己,真的是梦。

    没有怪人,没有壁橱,也没有指甲挠木板的声音,那一切都是梦。

    傅明渊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看向他:“怎么不睡?”

    纪凡勉强笑了一下,慢慢地躺回原处:“嗯,这就睡了。”

    傅明渊大概很疲乏,也没有多说,转眼又睡着了。而纪凡原地平躺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一切都是梦,除了尿意。

    不是梦,他是真的想上厕所。

    危机解除,先前被忽视的憋胀感卷土重来,比梦境里的更加清晰,也更加难熬。

    真是要了命了。纪凡缩了缩腿,手捧着肚子,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如果说刚才的他还有勇气五十米冲刺奔进厕所速战速决,那么,现在被噩梦吓破胆的他,说什么都不会离开被窝半步的。

    可是……真的好想上厕所啊。

    纪凡绝望地呜咽一声。不是吧,他心想,难道和恋人甜蜜旅行的第一夜,真的会以尿床告终吗?

    “……纪凡?”傅明渊对他的声音很敏感,再度醒来了,伸手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纪凡?”

    纪凡抬眼瞅了他一眼,整个儿心灰意冷的眼神,吓了傅明渊一大跳。

    “怎么了?”他紧张起来。

    纪凡:“……”停顿片刻,他干巴巴地开口:“我想上厕所。”

    傅明渊:“?”

    纪凡憋得脸色通红,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声道:“我要去厕所!”

    傅明渊莫名其妙地松开他:“那赶紧去啊。”

    纪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