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烟猝然掉地,星火点子蹭着季琼宇的掌心在半空飞射,灼热的滚烫烧过他的皮肉,疼得他一缩手。

    “什么叫正常?对你毕恭毕敬,俯首帖耳的就叫正常?”季琼宇一把扯过姚轶的手腕,姚轶重心不稳,人往前一跌,季琼宇却没有收力,他冷着脸,将凶光直逼姚轶,他的声音狠戾,像带血的刀,对准了目标就一顿劈头盖脸地捅。

    “你放手!季琼宇!”姚轶使出浑身的劲儿在挣扎,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叫他恐慌。

    “姚轶,我再说最后一次——他正常也好,不正常也好,我都不会抛弃他;不管以后他想不想离开我,我不会离开他。”

    季琼宇的眼皮不经意地一颤,他每说一个字,便觉得心脏被拎起又摔下,他喉头一滚,口腔里渐漫苦味。

    “那我们分手吧。”姚轶忽然开口,季琼宇一怔,手上松了些力气,姚轶的手得以脱离掌控,颤颤巍巍地 落了下来。

    “我受不了了。”姚轶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抖和低落,他却竭力使自己平静。

    “他想尽一切办法要博你的注意,叛逆、玩失踪、搞自杀、所有在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正常表现,他一概没有;而你总是选择包庇,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要替他、替你自己找借口。”姚轶忽然叹了口气,他觉得有些冷。今天穿少了衣服,本想早早地跟着季琼宇回去。

    季琼宇绞着手,指甲刮着刚才被烟头烫伤的皮肉,他竟无动于衷。

    “每次只要说到他,你就格外激动。起初我也觉得是因为愧疚。季琼宇,其实不是吧?”姚轶转过头看季琼宇。冷风剐过姚轶的身体,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只是个孩子。”季琼宇轻轻地说。他的嘴皮似乎已经有气无力,呼出的白气都像一次底气不足的狡辩。

    “唉。”姚轶长长地叹了口气,心脏却莫名其妙地感觉轻松。和季琼宇在一起的这三年,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平静的。惟独每次说到周寄北,就像踩了季琼宇的雷。他碰不得、更说不得。一根引线一下就被拉断了,说爆就爆。炸得方圆百里都能被波及,无辜受众无数,当事人还一无所知。

    离开是为了自保。

    “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对他有好处。”姚轶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目光扫到无名指上的一束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姚轶每天洗澡的时候,都会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他觉着沐浴露会伤到戒指的色泽,所以每天都摘下后再去洗澡。他摘脱的动作应该是很熟练了。

    可今天却不是。

    他的右手许是被季琼宇捏痛了,很难使上劲儿。两指极为勉强地转了几圈,才把戒指脱下来。他大概太过用力,所以连手指都痛。

    “姚轶。”季琼宇一开口,声音竟带沙哑。

    姚轶顿住了脚,却没回头。他没路可回头啊。

    季家

    周寄北赤裸着全身坐在浴缸里,身后是倾泻而下的热水,热气把他围得团团转,对面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

    “啊”周寄北仰头发出痛吼,他窄弱的双肩颤抖不已,热水打在身上,再淹过他的伤腿,像挟了斩刀的刽子手,正跃跃欲试。

    早上的馄饨汤全被泼在了他的腿上。那汤水滚烫,像被生了火的油在腿上滚过。他当场竟都不觉得痛。

    周寄北颤着身子去看伤退,大腿根上有一滩明显的烫痕,它们呈团云样,横在他的皮肤表面不肯消。是周叔后来带他去的医院,王嫂替他敷得药。

    季琼宇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他。

    周寄北泡着泡着感觉浑身都痛,身上的冷汗去了又来。周寄北伸手抹了把脸,然后转头关掉了开关。

    他费劲地从浴室里爬出来,脚一落地,人又摔了下来。下巴磕地,牙齿差点将舌头咬破。周寄北嘶了声才慢慢吞吞地撑着地站起来。

    他小的时候,全是季琼宇给他洗澡。等洗完了,季琼宇就会用一块大浴巾将他包住,再抱出浴缸。谈了恋爱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所以周寄北常常会摔跤,摔多了,他倒也习惯了。

    周寄北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裤子,一手推着轮椅出了浴室,一抬眼就看见了季琼宇。

    季琼宇情绪压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理东西。周寄北看见他,弯腰把沙发上的睡袍给拾了起来。

    那是姚轶早上穿得那件。

    季琼宇抱着衣服刚一转身就看见了周寄北。周寄北倚在酒柜旁,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季琼宇的心猛地漏跳了几下,手上的衣服一下子皱了皱。

    “季叔叔,您回来了。”周寄北咧着嘴笑。他早上挨了季琼宇一巴掌,脸还有些肿,眼睛因笑而眯了眯,看上去人畜无害。

    “嗯。”季琼宇不自然地应了声,他似乎不太敢多看周寄北,脚步走得匆匆忙忙。周寄北也看出他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

    “姚轶没事吧?”周寄北幽幽然地说,季琼宇却不寒而栗。

    “没事。”季琼宇答得僵硬,周寄北听了点了点头。右腿处时不时传来的刺痛攻击着他的全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嗯,他要住过来了吗?”

    “我和他分手了。”季琼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儿终于还是要得以发泄。他知道瞒不住,索性直说了。

    周寄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扬,狂喜同兴奋几乎难以掩藏。他高肿的侧脸竟也因笑而显扭曲。

    “你们分手了?!”

    季琼宇心里顿感不舒服。周寄北紧抓着轮椅,他挑着眉毛,口角的笑愈来愈深。

    “那你们”

    “贝贝。”季琼宇粗暴地打断了周寄北的话,他闭了闭眼,很是疲倦地捏了捏鼻根。

    “不要多想不可能的事。”

    “你不爱他。”周寄北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里透露着的情绪像条蛇,阴阴冷冷地爬进季琼宇的心里。叫他浑身难受。

    “那我也不会爱你。”季琼宇咻然睁眼,声音冷酷无情。他慢慢地抬了抬眼皮,半张脸像是被封冻的冰雹,能冻伤人心。

    周寄北嘴角的笑骤然一滞。

    “我们之间,除了长辈关系,不会再有其他。”

    “你总说我逃避问题,那么我现在直面问题。贝贝,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季琼宇大概真是伤了心,怎么又忘了要蹲下和他说话。他抬着脖子很不好受,仰望他很累。

    周寄北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伤腿。他总算记着现在是冬天,他应该要穿长裤。长裤能遮住他的伤疤,也能多添一分他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