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低下头看看,光着脚踩在上面,后知后觉,又忘了,他返身回卧室找拖鞋。

    “等等,等等——”白姨连忙叫住,“鞋柜里留了一双备用。”

    穿上拖鞋,没有多大不同,戚野坐在餐桌前,手边一碗白粥,一份巴旦木。

    他推开碗,捻起巴旦木,剥了一粒,又一粒,堆满碟子,之后拿过白粥,小口慢慢喝下。

    周围吵闹。

    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白姨推开杂物间门,伴随一声拉长的吱悠,老头子翻过报纸哗哗响。

    之后,渐渐地,全部安静下来,钟表的声音被放大,滴答,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还有餐桌上的家长里短,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不尽,止不住,喋喋不休地,他心底无端烦躁。

    喝了半天,碗里的粥还不见少,戚野也只好坐着听着。

    “世界赛已经结束,star也夺冠了,你总算能放松下来在家待一段时间。”老妈说,“xx国际有场酒席,你周叔叔的生日晚宴,七点开场,你正好跟我一起去。”

    “算了吧。”表姐说,“你没看他自从回来后,每天精神不振,笑得有多假,黑眼圈都赶上我的眼线液了,也不知道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去了。要我说,就该出去旅游放风,换换心情。”

    老头子放下报纸,哼了一声,“不管酒席还是旅游,先让他开口说句话再想别的吧。”

    喝下半碗白粥,戚野实在没胃口,他们的话落在耳中,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相隔遥远。

    他放下汤匙,左手边,推出去一段距离的碟子原地不动,果仁依旧安安静静地堆在上面,戚野盯住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捡起一粒,微微张口,放进嘴里,咬碎,咽下。

    碟子又像最开始时,空空荡荡。

    不再使用电子设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早餐后,他习惯去趟战队基地,处理前一天累积下来的日常琐事。紧急的突发事件教练会率先处理,估计早就对他这个甩手掌柜无可奈何了。

    -

    “我他妈的也好想过上你这种生活啊。”包子鼓动脸颊,一口塞进去半个包子,空气中弥漫韭菜鸡蛋味。

    戚野收下包子含泪分享的唯一一个蟹黄包,看了眼训练赛安排,昨日对战成绩,见过教练,见过经理,和一群分不清谁是谁的青训生,总共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漆黑的电脑屏,目光空洞。

    突然一根烟戳在眼前。

    “上、上午,午好,要不要、来一、一根?”

    另一名队友金毛不知何时走进来,坐在身边问。

    戚野抬起右掌,挡了回去。

    “看我这脑子,忘记提醒你了,咱戚队把烟给戒了。”包子接话,“有几天没跟老大见了吧,你俩这时差真不容易对上。今天难得早这么起……给,我还有一个茴香馅包子。”

    “哎……为啥、戒,戒了?”金毛问。

    包子瞅了瞅他,凑到耳边,小声回答:“还不是因为……”

    不等包子说完,戚野出了训练室。

    “你今天还去star吗?”数据分析师问,从身后走过来。

    他侧目望去,等待下文。

    “能不能帮我把这份资料带去?交给他们候队。”

    每天去一趟star基地,也是不变的行程。戚野转交资料,看了几份新签的合同,见过star的教练,见过经理,待在接待台,喝下几杯茶,见过star每一位成员经过,午时离开。

    又是一年冬末春初,寒气重。

    最近几日,清晨,他望向窗外,天总是阴沉着,似酝酿暴雨袭卷城市。而一到下午,黑压压的云层终会散去,几日皆是如此,要下就下,不下就不下,向来无关紧要的事,戚野此时却有些失望。

    今日又见阴云漠漠,大雨将至未至,恍惚间,他回到过去。

    最后一程,司机等在方家营外,戚野下了车,独自进东门。

    第二个巷子,第一栋,大红色铁门,挂环形拉手,门上贴一张打印纸,内容如旧。

    方桌一尘不染,黑色窗帘紧紧遮住,灰色懒人沙发,高低床,他躺在上面,电香炉和加湿器升腾氤氲雾气和沉香,闻着熟悉的味道,戚野戴好眼罩,放松身体,闭上眼。

    三个小时后,提前定好的闹钟响起,一念无眠。

    他立即起身离开,如往常,不久留一分,也不少待一秒。

    除去最初几日,戚野竭尽全力控制自己,控制时间。

    从24小时变成12小时,从12小时变成10小时,之后8小时,5小时,3小时,掌握这个方法,有所留恋,对于第二天的到来,他产生渴望。

    出了巷口,突然天上飘起毛毛雨,地上形成水洼,行人纷纷檐下避雨,戚野独自停在雨中,仰着头,眼前模糊不清,嘴角一点点翘起。

    衣襟湿透,一绺绺头发贴在脸侧,垂下雨珠,他欣慰这里人骨子里生出的长情,不易散去。

    药店还是药店,紫伞还是坏伞,扔在角落,生出几朵锈。

    他撑着伞,往右边倾斜,一半肩头仍挨着雨水。路不好走,戚野执意重游,几次险些栽进水沟。

    “你要不要进来避避雨?”一个外卖小哥蹲在屋檐下,边喊边推开门,“下雨天,来杯奶茶,心情会更好哦!”

    ——忘了听谁说过,吃甜品可以使人心情愉悦。

    一瞬间戚野攥紧伞柄,紫伞倾斜,雨水滑落下颌,湿了半寸干燥之地。

    “你是jfy的戚野吧?”外卖小哥搬来一把椅子,暗戳戳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