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车。”池先声着急打断戚野的话,不想知道病房号,不想见到那个人,他一字一句,“我不去。”

    “看一眼就走。”戚野用着商量的口吻,车速不减,“占不了几分钟,看见没事也安心,怎么说都是母亲。”

    “我不去。”池先声看着窗外,重复这一句,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解开安全带,“这个路口,把我放下来就可以了。”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戚野退后一步,径自俯下身,给他系上安全带,之后立马掉了车头,往回返,“其实吧,有时候,我老妈也挺烦人的,我一眼都不想看见她。”

    池先声一声不吭。

    “就说之前有件事,本来好好的,她突然蹦出来,就给搅乱了,全功尽弃,还自以为是为了我好。”戚野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说开了,越说越来劲,“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我老妈不让我做什么,堪称梦想粉碎机。”

    池先声盯着手中的牛奶瓶,旺仔的脸好圆啊。

    “她不光是台梦想粉碎机,还是个莫得感情的大魔王。”戚野持续吧嗒吧嗒,“我花粉过敏,她就在庭院中种花,房间里摆鲜花,四季常开,每天一换,保证空气里全是花粉,我不难受她不开心。”

    “不去理会就可以了。”池先声偏过脸,看了看戚野,“不回去就能避免。”

    戚野突然止住了话,满脸诧异,“那是我妈。”

    过了一会儿,戚野斟词酌句道:“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那点讨厌,在好面前不值一提。”

    “……”

    池先声垂着头,接不上话。没经历过,所以无法理解。

    他和戚野,隐约间,是不同的。

    说完那句话,戚野专心看路,难得沉默。一直到小区门口。

    “停在这里吧。”池先声再次解开安全带。

    戚野随他一起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了行李箱。

    雨势渐低,尚未傍晚,街景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的影子。

    “我帮你拎上去。”戚野压下后备箱盖,转过头,轻轻勾起嘴角,抬手伸来,“衣领没折好,翻起来了。”

    池先声盯着墨色路面,下意识躲开了。戚野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

    反应过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池先声低头,深鞠一躬,“谢谢你送我回家。”

    起身后,他看着戚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雨点打到脸上,冷冰冰的,不是春雨,像冬天的雪。

    -

    “总让先声待在钢琴房里不行,总得出来活动一下,走走呀。”

    他忘了是谁这样说过。

    “今天有我学生的钢琴比赛。第三乐章弹完,你也去吧。”母亲指尖轻搭桌沿,神色淡淡,一身纯黑的高领底衫,脖间系雪白色荷叶边丝巾。

    “……可是。”池先声爬下餐椅,低头抱着玩偶,“今天的练习计划会完不成的。”

    “睡觉前补上。”

    礼堂明亮,舞台能站下很多很多人,灯光也伟大,能照亮这么广阔的地方,还把深红色幕布染得闪闪发光,像小鸡绒毛。

    池先声很想摸一下,他没碰过小鸡,没有小虫子,也怕被啄伤手,那样就不能弹琴了,还会被说。但闪闪发光的幕布就不一样啦,它没有嘴,不会咬人。

    “池先声,别乱走动。”母亲说话时不笑,表情凶凶的,还念了他的名字,三个字,明明可以缩减成两个,或者像束梓姐姐那样,喊阿声。一点都不亲昵,一点都不喜欢他。

    但是,母亲让他紧紧跟在身边了,可以黏在身后,就很开心。哪怕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很多长得奇奇怪怪的人,大鼻子、小嘴巴、圆眼睛、三角脸,这些人还要摸他的头,他都不怕了。

    母亲的学生有点紧张,只有池先声一人发现,因为他在紧张的时候也会不停吃东西,不停地喝水,总之就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否则会想揪头发。

    “我这里有水!”池先声瞅着学生的水瓶一点点变空,直到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他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抱在手中的矿泉水晃了晃。

    他背了小书包,出发前,站在凳子上,把保温杯灌得满满的,不用进来时门口的小虎牙发的矿泉水。

    池先声拧开瓶盖,递给学生。这种小事他来做就好了,举手之劳不必道谢,能够着的话,他想拍一拍学生的肩,或者肚子也可以,然后告诉学生,女子汉大丈夫!

    过了一会儿,学生接过去,拧了一下瓶盖,皱眉问:“你喝过吧?”

    池先声呆了一下,随后,憋红了一张脸,连脖子都粉粉的,他轻轻拉了拉母亲衣角,小声说:“我刚打开,我没喝过。”

    “张馨不喝这个牌子的水。”母亲从学生手中接过矿泉水,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门口有报刊,刚才路过,我看到里面有你常喝的绿森,我过去买,你先背琴谱。尤其最后一小结,昨天还弹错了,若非时间来不及,根本不该选这首鸣奏曲。”

    “我抓紧时间再看。”学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就麻烦老师了。”

    池先声又拉了拉母亲的衣角,“我去买吧,我看见了那家报刊!”

    “记得路?”母亲垂眼看了一眼衣角。

    池先声立马松开了手,他用力点了点头。

    手上紧紧攥着零钱,池先声迈着两条小短腿,全速冲出演奏厅,跑到路口时,他有些茫然,左边还是右边?刚才是坐车来的,那么,顺着车流的方向走就对了!

    报刊有些远。池先声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湿透了,都没有看到影子,他蹲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出发。

    刚才是坐在车上来的,车有四只脚,他才两只,当然要慢一些啦。池先声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很快就会到的,等把水拿回去,他就会变成一个非常非常有用的人,还会受到夸奖。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房子不见了,路两边都被铁栅栏围了起来,里面有高楼。

    池先声垂着脑袋,走不动了,车不见了,人都是高高的,一个,两个,从身边很快走过,他找不到报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