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璟瑄皱眉道:“等等,小流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说让你立刻就走啊。我的意思是等过一段时间等你彻底康复了,我再送你去扬州。”

    沈自流后退一步,道:“不必,反正都是要走的,明天还是后天又有什么区别。”

    他明明只是随口问一句将来的打算,怎么就变成明天就要走了?

    关璟瑄忍不住扶了一下额,起身走到沈自流面前伸手想拉他,却被沈自流后退一步躲开了。关璟瑄一愣,随即跨出一大步追到沈自流身边,一把捉住他的胳膊,用力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也罢,待我亲自领你出去走一圈,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语毕,关璟瑄不容沈自流拒绝地拉起他的手径直往苑外走去。沈自流一手捂着自己被弹的额头,跌跌撞撞地跟在关璟瑄身后。

    此时天气尚可,结界之外只零零星星飘着些细雪,一丝风也没有。放眼望去满目苍茫,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积雪还是积雪,只有嶙峋的山石和粗壮的枯树断枝能在一片白皑皑中稍稍冒个头。

    离开清梦苑的结界后,关璟瑄有意撤走了一直护在沈自流身上的灵气,沈自流立刻被刺骨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寒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关璟瑄很快便重新给沈自流护上了灵气,拢住他变凉的手,道:“瞧见了吧,这里的气候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而且今日这天气还算不错了,狂风暴雪袭来时莫说普通人,即便是有灵力护体的修士也不能随意在外走动。你若留在昆仑就只能困在清梦苑里,连门都不能出,而且也不能离我太远,否则我的灵力便护不住你。”

    沈自流勾着头没说话,关璟瑄便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地上的积雪很深,前段时间还鲜花夹道的山道如今已完全没在了积雪里,走在上面格外艰难。不知道走了多久,大病初愈的沈自流渐渐有些体力不支,眼前却仍是和刚出门时别无二致的雪景。而一路上别说人了,连只动物都没看到,除了雪还是雪。

    关璟瑄瞥见沈自流的脸色越来越差,终究还是不忍,轻叹了一口气招出浮云扇,揽住沈自流站了上去。外形化作一片船型羽毛的浮云扇兜着两人升入空中,在关璟瑄的控制下不快不慢地向前移动。站在高处,沈自流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同道峰的山腰,往下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依旧能窥见同道峰的巍峨,寻常人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到达这里。周围或远或近高高低低的山峰也都裹着银装,阳光被山上的白雪反射出来似乎都变得冷冰冰的了。

    关璟瑄又道:“昆仑的修士虽多,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的洞府或者师门修习。到了一定境界,便会下山试炼或者去其他玄境寻求提升,所以平日里在外面是看不到几个人影的。拜入师门前的修士们倒是会集中在同道峰的引仙坪学习炼体炼气,但他们恰恰是修习最勤奋的,不会有什么玩耍的闲情逸致。而你现在正是爱玩爱闹需要朋友的年纪,没有玩伴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很孤独的。”

    沈自流抬头望向关璟瑄,道:“那你呢?”

    “我?”关璟瑄笑道:“我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被师父踹下山历练去了,什么热闹喧嚣都经历过,如今早已不是爱折腾的年纪。”

    关璟瑄边说边往下瞧了一眼,发现远远地已经能够看到轩灵池了,于是按下浮云扇落回地面。轩灵池是昆仑三处温泉中最大的一个,时常会有受伤的修士前去泡汤疗伤,因此昆仑众人在御风而行时都会自觉地回避。

    此处的雪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薄一些,通向轩灵池的山道也清晰可见。待双脚踩上实地后,关璟瑄同沈自流面对面站着,微微躬身探到沈自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没有朋友,行动受限,整日无所事事最后孤独终老。小流,这样的地方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沈自流毫不闪躲地与关璟瑄对视了片刻,正要开口时,却被另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他怎么还在?”

    关璟瑄侧头看着来人,惊讶道:“溪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溪风没有回答关璟瑄的问题,而是居高临下神色冰冷地看了沈自流一眼,转而对关璟瑄道:“之前不是说等他养好伤就送走吗?看他这样已经能跑能跳了,为何还不送他离开?”

    第14章

    沈自流对凌溪风并没有任何印象,先前咬他那一口完全是昏迷中仍保持着高度紧张的身体感受到危机,无意识做出的反应。但此时一见凌溪风,沈自流立刻察觉到了此人冲他散发出的敌意,而凌溪风的话也成功激起了沈自流的危机感和对他的敌意。

    凌溪风斜睨怒视着他的沈自流,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还想再咬我一口吗,疯狗?”

    “喂,溪风,过了啊。”

    感受到那两人之间瞬间蔓延开的火|药味,关璟瑄下意识把沈自流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蹙眉头对凌溪风道:“二师兄说小流除了身上的皮外伤,还有严重的积寒之症,需要时间调理。”

    凌溪风冷着脸道:“不能把药给他,让他自己滚回去慢慢调理吗?”

    关璟瑄忍不住抬手轻敲了一下凌溪风的额头,道:“你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修习遇到瓶颈了?”

    “别闹,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这件事。”

    被人当小孩子一样敲了头,凌溪风将关璟瑄的手拉下来瞪了他一眼后,才稍微敛了敛咄咄逼人的凌厉之色,放缓表情对关璟瑄道:“还记得柳思卿的占卜吗?”

    关璟瑄哭笑不得道:“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啊,都跟你说了他的占卜十次有九次都是错的,每次我下山他都要来跟我说有血光之灾呢,你看我哪次不是怎么去就怎么回的。”

    凌溪风欲言又止地皱了皱眉,最后却只是道:“这次不一样。”

    关璟瑄刚想问哪里不一样,忽然感觉右手被人轻轻一拉,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原本任他牵着站在一旁默默瞪着凌溪风的沈自流正抬头看着他,目光坚定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关璟瑄一脸茫然道:“嗯?愿意什么?”

    沈自流看着关璟瑄,一字一顿道:“我是说,即便‘没有朋友,行动受限,整日无所事事最后孤独终老’,我也愿意留下来呢?”

    说完,沈自流挑衅地看了凌溪风一眼,然而下一瞬,一把绽着蓝芒的青刃剑便贴上他的侧颈。冰冷的剑身上刻着流云暗纹,凌厉逼人的剑气在剑身上缠绕流转,仅仅是贴在皮肤上,都让沈自流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马上就要被切开了。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和凌溪风对视的目光,并且使出浑身力气控制住了身体的颤抖,不屈地仰着头。

    一旁的关璟瑄大惊:“溪风你冷静一点啊!小流只是个普通人,很脆弱的!风吹得大一点都可能死的那种!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引岚收起来!”

    沈自流:“……”

    凌溪风:“……”

    引岚剑是凌溪风的本命灵器,修到化神期后魑魅魍魉见到凌溪风都是绕道走,脑子正常的修士更不会去招惹一个一看就知道惹不起的化神期剑修,所以能让他祭出引岚剑的情况已经屈指可数了。在关璟瑄的印象里,最近这十年来每次引岚出鞘,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凌溪风睥睨着沈自流,道:“你以为昆仑是什么地方,你想留下就能留下?”

    关璟瑄连忙打圆场道:“溪风,小流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计较。”

    沈自流一只手紧紧拽着关璟瑄的手,硬着脖子道:“我想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关璟瑄转头对沈自流道:“小流,你也少说两句。”

    凌溪风用空着的手捉住关璟瑄另一只手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冲沈自流冷笑道:“小孩子?我对小孩子可没有什么怜悯之心,料理你跟料理那些妖魔邪祟没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就是历劫的时候多一道天雷罢了,左右已经加了一道,再加一道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沈自流也不管是不是会撞上颈边的剑了,用力拖住关璟瑄,道:“真巧,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也算死过一次了。”

    夹在两人中间的关璟瑄已经无力劝架了,要不是两只手都被人拽着,他真想说一句“你们慢慢吵吧我先走了”。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进来,直接扶在引岚的剑刃上,轻轻一拨就将引岚从沈自流颈边移走了。

    关璟瑄和凌溪风都惊讶地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褐色敞袖锦袍,发髻上插了一支素玉团云笄,周身仙气缭绕的中年男子正看着他们三人,笑得一脸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