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从深夜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巳时,两国方才鸣鼓收兵,是谁也未能占得便宜。

    重新布置了城防,安置好伤病,回到主帅营帐时已是午时。

    摘下头盔,走到一侧铜盆前,双手掬起一捧冷水便扑到了脸上。

    嘀嗒嘀嗒,似风吹云散,转眼间清澈染上了猩红。

    紧握铜盆边缘的指尖微颤,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缕猩红迅速染尽眼底,挥之不去的血花四溅,断臂残肢,尸横遍野,还有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呕~”

    眉间轻颤,终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生在和平年代的林衍,上了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其中的残酷,不言而喻。

    可身为统军元帅,战场之上,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迟疑、惧怕还有退缩,哪怕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可此时此刻,在谁也看不到的阴影里,她可以是那个最真实的自己,脆弱,恐惧。

    “咣!”

    铜盆倾覆倒地,淋了半身铠甲。

    可林衍却恍若不觉,呆坐于地,眼神涣散地望着面前的架子,浑身皆在发抖。

    “林帅,您没事吧?”

    “……”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轻柔的一声低唤,飘渺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衍儿”

    林衍缓缓回头,迷蒙望去,云纹白靴,淡青长袍,青丝束起,玉颈修长,俨然是个俊美的公子,可、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漾着让她魂牵梦萦的温柔……

    “澜、姐姐……”

    第85章

    这一声唤, 带着几分不确定, 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悲喜的眷恋, 似一把尚未开锋的刀刃,一下一下凌迟着那颗柔软的心。

    “衍儿,澜姐姐在, 澜姐姐在……”

    一如十二年前林衍在大街上看到与其母生得极为相像的秦氏而崩溃痛哭时,夏澜心头猛地一窒,而后轻轻地将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的林衍搂进了怀里。

    过去与现在交叠, 恍若什么都不曾改变, 一个依旧温柔如初,而另一个依旧只在眼前人面前展现出她的无助与脆弱。

    或许唯一的改变便是, 当年的小人儿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变得更加成熟、勇敢和有担当,即便心里再难过亦不会再轻易哭泣。

    最重要的是, 当年的小人儿如今已经有能力保护那个曾经给她依靠之人,如今的她, 已可成为那个人的依靠。

    只是, 或许在那个人的心里,当年的小人儿永远还是当年的那个模样, 是要永远捧在自己手心疼爱与呵护的。

    好似将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林衍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人, 像是要将其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 从此再不分离。

    柔弱似夏澜, 身子骨怎禁得起如此“粗鲁”对待, 可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抬了右手一下一下轻抚着那与她一般纤瘦的背脊。

    安抚怀中人的同时,亦是在安抚自己那颗仿佛慌乱了半生的心。

    未有只言片语,却胜过这世间的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

    直至林衍突然心疼眼前人这单薄的身子会被自己这满身坚硬、冰冷的铠甲给硌着、凉着,才恋恋不舍地将那抹温软自怀中推离开来。

    一个面上染尽战场厮杀后的痕迹,而另一个浑身沾满彻夜赶路的风尘。

    默契地相携起身,一个是因腹部旧伤复发略有些吃力,而另一个却是因在地上蹲久了脚麻了。

    行至睡榻旁,夏澜抬起头,柔声开口道,“先将铠甲脱了吧”。

    薄唇微抿,却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伸向腰后的柔荑,“战事方歇,恐有突发状况,还是穿着吧”。

    美目微弯,浅浅的笑意晕染,“待会儿再穿上便是”。

    看着眼前人明眸深处难得的“倔强”,林衍心底一声叹息,终是瞒不过眼前人,只能松了手,任由夏澜为其褪下了这身沉重的铠甲。

    褪下的瞬间,果见眼前人长睫微颤,轻蹙了柳眉,可抬头看她时,却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衍儿等等”。

    脚下一转,可尚未来得及踏出一步,纤细皓腕便被人突然捉住,只得回过头,“衍”。

    “只流了一点血,不碍事的,澜姐姐,你”

    “都已经流血了,怎会无碍!”,夏澜蹙紧了眉头看着林衍,眉眼间敛去了几分温柔,填了一丝丝锋芒,“怎得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先是不管不顾地拿刀捅了自己,好容易伤口开始愈合,又强行与人动武将伤口扯裂,这好好养了没几日又上战场厮杀,伤口定是又开裂了,却还是这般不在意!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吗,哪怕是为了……

    明眸深处巨浪翻涌,却终只是抿紧了唇撇过了头。

    朝夕相处十余载,林衍心知,眼前人是真的动怒了,抑或说是、伤心了,顿时便急了。

    “对不起,澜姐姐,都是我不好,我”

    未完的话突然止于柔软的指腹,唇瓣滚烫,指尖微凉,轻易便拨动了心里深藏着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