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岑柏言,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钥匙。”

    那是他们在大学城小屋的钥匙。

    “扔了吧。”岑柏言面无表情地说。

    宣兆垂下眼眸,却没有收回摊开的掌心。

    “你还没有玩儿够吗?”岑柏言发出了一声冷笑,“你还想玩什么?”

    宣兆指尖微微颤动:“不是这样的,我——”

    他一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此时难得显出了几分慌乱,在岑柏言眼中却显得无比荒谬。

    “我不要了,都不要。”岑柏言说。

    宣兆心脏一下接着一下地剧烈跳动,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茫然。

    ——我要对他好,怎么才是对他好?

    ——我该怎么做?

    “柏言都说不要了,没听见啊?”陈威不耐烦地一扬手。

    叮——

    那串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唱弧,砸向了地面。

    宣兆保持着那个右掌摊开的姿势,重重闭了闭双眼。

    岑柏言眼睫微颤,指甲深深切入虎口,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79章 落地

    飞机上,岑柏言先是看了会儿书,喝了两杯咖啡还是没撑住,后半程几乎是睡过去的。

    岑柏言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置身一片陌生的森林,空气中飘着朦胧的湿气,头顶树冠遮天蔽日。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岑柏言终于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面容清隽,嘴角有个小小的疤,笑起来像一个梨涡。

    他喊岑柏言“小朋友”,声音柔和又带着一丝纵容,他双腿不太好,拄着一根黑色拐棍,但肩背绷得笔直,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他的身体缺陷。

    这个人远远站着,岑柏言心里涌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他想开口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个人朝着岑柏言笑,他身上就和有光似的,指引着岑柏言往他的方向走。

    岑柏言每踏出一步,就感受着自己的心脏“砰”地跳一下,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心动过。

    那个人温声叫他“柏言”,对岑柏言挥了挥手,岑柏言笑了起来,他刚想要抬腿跑上去,突然一阵大风袭来,一团浓雾忽然遮住了视线。

    梦中那个岑柏言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心头猛地一沉,那个人也被浓雾遮蔽,再也看不见了。

    岑柏言跌跌撞撞地在雾里跑,他想喊叫,想要撕裂这一团瘴气,然而那双扼住他喉咙的看不见的手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任凭他怎么嘶吼,都只能发出徒劳的喘息声。

    指引着他的那道光猛然消失,岑柏言心里很慌,他想抓住那个人,抓在手心,然后一起走出这片瘴气。他跑的头破血流,经过的地方树木轰然倒塌,岑柏言什么也不管,他只想找到那个人。

    再也没有路了,面前是深渊万丈,岑柏言猛然停下脚步,恐惧和不安像喷发的火山,滚滚岩浆席卷了他全身上下。

    “柏言。”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呼唤。

    岑柏言立即转过身,那个人出现在了他身后,眉眼弯弯,眼底藏着笑意。

    坠在心上的千斤巨石终于放下,岑柏言想:“他是来救我的,一定是。”

    “柏言,”那个人笑着朝他伸出手,“来。”

    岑柏言眼也不错地看着他,他长得真好看啊,清俊儒秀的仿佛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相信他,我从没有这么相信过谁。

    ——我爱他,我从没有这么爱过谁。

    岑柏言缓缓抬起手,把手掌放进他的掌心,而后风云突变,那个人的眼角眉梢忽然浸满了冷意,岑柏言看到他深潭般的眼底浮起碎冰。

    他依旧在笑,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残忍:“岑柏言,都是假的。”

    接着,岑柏言瞳孔骤然紧缩,时间仿佛被凝固了,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动作一般被拉长,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手掌重重一推——

    失重感突然袭来,岑柏言急喘了一口气,猛然睁开了双眼。

    机舱里非常安静,大部分旅客都陷入了睡梦中,偶有人开着小灯看书。

    岑柏言愣愣地盯着舱顶,不真实的失重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淡去,然而,另一种熟悉的钝痛感却逐渐侵占了四肢百骸。

    空姐发现了他的异样,主动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岑柏言礼貌地回绝了。

    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岑柏言疲惫不已,唯一的优点就是让他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别的事情。

    飞机落地后,罗凯已经在等他了。

    罗凯是岑柏言高一暑假来美国夏令营时认识的,一美国华裔,两个人脾性挺相投。那会儿罗凯看上了一个挪威来的小姑娘,可是小姑娘愣是喜欢岑柏言,觉得岑柏言是“古老东方神秘种族的高贵王子”。罗凯很不服,一开始没少找岑柏言的茬,一来二去的俩人倒还成了哥们儿。

    高三寒假,罗凯跟着爹妈回江浙老家祭祖,和岑柏言见了一面。自打那次后,算算两个人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行啊你小子,”罗凯推着岑柏言的行李箱,坐电梯下了停车场,“你这鼻子是精得很,我上周才提的车,你闻着味儿就来了。”

    岑柏言没和他客气,钻进副驾驶就把座椅放倒了:“出息了你,我记得那会儿让你骑个自行车你都要死要活的,这会儿连车都开上了。”

    “我这都是晚的了,人美国佬一成年家里就给买辆车,我爸担心我和那群富二代学坏了,一直不给我弄。”罗凯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笑着说,“找个中餐馆,给你接接风,吃顿地道的?”

    岑柏言摇摇手:“接不动了,赶紧把我驮我租的那房子里歇会儿,操,这一路差点儿没把老子累死,腿都伸不直。”

    “你他妈头等舱你腿还伸不直?”罗凯边开车边嗤他,“你这腿是比旗杆还长啊?”

    “经济舱,”岑柏言伸了个懒腰,“破产了,倒闭了,我和家里决裂了,现在穷|逼一个。”

    他神情坦然,没有丝毫窘迫和尴尬,罗凯见他这大大方方的样子反倒是笑了:“破产好啊,倒闭好啊,决裂好啊,你家大富大贵的,我和你做哥们儿多有压力啊,现在你终于成穷|逼了,哎,那咱门当户对了。”

    岑柏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有点儿觉悟。”

    窗外大片大片的异国风情,岑柏言压根儿没心力欣赏,他累的连动动手指头回陈威消息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罗凯聊着天,罗凯忽然问:“对了,你男朋友呢?前段时间咱俩聊天,你不还说以后要把他领美国来一块儿玩么?我当时知道了还特震惊,能把你岑少爷掰弯,看来你那小男友不是一般人啊?是长得特俊还是性子特讨喜啊?”

    岑柏言小半响没回话,罗凯偏过头一看,他双眼紧紧闭着。

    “睡着了?”罗凯问,“你可真行,侃着大山呢都能睡。”

    前面是个一分半的红灯,罗凯开了瓶水喝了一口,交通灯由红变绿,他重新发动汽车。

    “分了。”身边突然响起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

    罗凯没听清:“啊?”

    岑柏言复又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平静:“分手了。”

    “.”罗凯有些讶异,“这又是为什么啊?”

    岑柏言抬手摘下罗凯的棒球帽,盖住自己的脸:“我睡会儿。”

    他好像不想提起这个话题,罗凯知趣地说:“行,你睡吧,睡醒了就到了。”

    黑色棒球帽将光线隔绝在感知范围之外。

    直到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岑柏言反倒有了一种离开故国的实感。

    以前他最讨厌黑暗,他拼尽全力也想抓住他的灯塔,抓住他那一丝丝渺茫的火光。

    然而现在的他却更加适应黑暗,只要遮住自己的双眼,他就看不见身体里那个血淋淋的伤口。

    岑柏言深深呼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睡吧。

    你已经逃离了那个腐烂的沼泽地,睡醒了,你就会是崭新的岑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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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十月二十八

    十月份的海港市已经逐渐进入了深秋,宣兆半夜醒来,冷空气冻得他有些头疼,左膝也疼,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往他膝盖骨里扎。

    宣兆腿疾严重,不单单是跛足的问题,他还有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上个秋天他是和岑柏言一起过的,在岑柏言的照料下腿伤复发的情况缓解了不少。岑柏言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乱起来连自己的衣服丢在哪儿都找不到,但他照顾宣兆却精确到仿佛大脑像上了自动发条,什么时候该给宣兆热敷、什么时候按摩、什么时候吃什么样的药,他一秒钟都不会记错。

    宣兆以为自己的腿好了,然而上周下了一场雨,他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窝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疼得很了就咬着牙硬扛,常常冷汗都能把枕巾浸湿。

    然后宣兆才想起来,今年秋天是个没有岑柏言的秋天。

    疼痛像是扑食的野兽,一口一口在撕咬着宣兆的血肉,宣兆现在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上几小时,但安眠药令他在梦里也昏昏沉沉的,让他经常梦见岑柏言。

    每次醒来后他会有种遏制不住的冲动,他想要给岑柏言打电话,他想听岑柏言的声音,然后他会用冷水洗一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岑柏言本来就不属于他,是他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把岑柏言骗到了他身边,他现在利用完了岑柏言,岑柏言离开他是必然的,是他预料之中的。

    现在,岑柏言在另一个地方,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对宣兆而言也是一种好事。

    岑柏言选择了彻底抽身,没有成为宣兆对抗万千山和岑静香的阻碍,没有为了财富站在宣兆的对立面。

    “他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祝福他。”——宣兆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可他越是告诫自己要祝福岑柏言,他的腿就越疼,不止腿疼,哪儿哪儿都疼。

    前些日子公司有一场重要会议,宣兆必须露面,会议前一天他照旧下楼喂狗,上楼的时候跌了一跤,脱力的左腿“砰”一下磕在了地上,接着就站不起来了。

    路过的清洁工看见他,想上来搭把手,又怕他是个碰瓷的。毕竟宣兆一身穿的都是好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偏偏他又住在这种贫民区里,恐怕赚的都是来路不正的钱。于是清洁工谨慎地打开手机摄像头,边录制边说:“帅哥,要帮忙不啊?”

    宣兆不习惯让人看见他的窘迫,即使痛的牙关打颤,还是挺着肩背,笑笑说:“麻烦您帮我打个电话,会有人来接我。”

    龚叔赶来送他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左腿关节病变非常严重,严肃建议他留院观察,但宣兆正和万千山打得如火如荼,他要从万千山手里拿到一块黄金地段的开发权,次日的会议非常重要。宣兆坚持不住院,医生没办法,只好给他打了封闭针。

    人常说“封闭一针,减寿半年”,龚叔愁的不得了,找人去北方给宣兆弄野山参那些的补补。

    宣兆自己倒觉得没所谓,他现在才二十四岁,封闭一共打三次,满打满算也就少活一年半,没什么影响,反正他这种人活那么长也没意思,他不会爱人,也没人爱他。

    打封闭的后果就是再次犯病,疼痛比之前还要来势汹汹。

    宣兆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蒙蒙一片。

    距离岑柏言离开已经将近三个月了,但宣兆依旧保留着一些在外人看来很古怪的习惯。比如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大学城的烂尾楼里,比如他睡觉的时候会睡在床铺靠窗的那一侧,比如家里的牙刷筷子等等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五点,他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