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药,该吃药了。

    他突然想起吃药时间到了,从桌上的分装瓶里倒出药片,就着手边的一杯凉水就要吞下去,端起水杯到了唇边,动作又是一顿。

    不行不行,不能喝凉水,要喝温水。

    柏言和他说过好多次,喝凉水对身体不好,是个坏习惯,要纠正。

    宣兆在心里默念,我必须把所有的坏习惯都戒掉,要好好活着,要健健康康,要爱我自己。

    于是他走到小厨房,在自热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喝完药之后又给自己灌了一个暖水袋,捧在手心发了会儿呆。

    暖水袋也是岑柏言买的,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灰熊,那天被岑柏言装进塑料筐里一并扔掉了,是宣兆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小灰熊耳朵上掉了一缕毛——在垃圾堆里沾上了脏东西,洗不掉了,于是宣兆就把那个地方的毛剪了,小熊显得有些秃,比原来更蠢了。

    “你得捂肚脐眼上,肚脐是生命之门,捂热乎了就能长寿,懂不懂?”

    岑柏言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响起,宣兆笑了笑,把小熊按在怀里,低声说:“懂了,真的懂了。”

    现在是夜晚十一点,那边应该日出了。

    宣兆缩进被窝,关上床头柜上的星球小夜灯,对身侧的枕头轻声说了声“早安”。

    在大洋另一端,岑柏言正对着镜子笨拙地系领带,他今天要去领奖。

    上次报名参加了建模大赛,岑柏言在junior group里一举拿到了一等奖,他是所有获奖者里年纪最小的,同时也是唯一一个中国人。今天是颁奖典礼,同时也是全美高校建筑联协论坛开幕式,岑柏言要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帅!”徐明洋赞不绝口,“太帅了!”

    岑柏言简直神采飞扬,系好领带后拍了拍袖口:“走了。”

    “好好表现!给咱chinese长脸啊!”徐明洋老父亲般的叮嘱。

    “用你说,”岑柏言嗤了一声,笑道,“必须的啊!”

    第88章 他回来吗

    岑柏言在这次比赛中成绩斐然,加上他个高腿长相貌英俊,学校官网上宣传稿一出,很快就在留学圈里传开了,不少男生女生主动来和他结交,邀请他参加聚会。

    岑柏言统统拒绝了,参加完颁奖典礼后西装一脱,照旧研究室、图书馆、宿舍楼三点一线地跑。

    “花花世界多亮眼,”徐明洋对他这个态度实在恨铁不成钢,“你却在这儿虚度光阴!”

    岑柏言正在看《建筑设计规范》,头也不抬地说:“你出去亮眼吧,我就喜欢虚度。”

    “.我倒是想去,也得人家搭理我啊。”徐明洋讪讪,少顷,他灵机一动,“要不我当你经纪人吧?现在社团里老多人都问我要你微信,你让我当你私人助理也行,专门给你安排社交档期,怎么样?下周不就放冬假了,咱俩都不回国反正,一个月时间呢,出去social呗!”

    “没空,和教授进实验室做项目。”岑柏言直截了当地拒绝。

    徐明洋说:“那周——”

    “周末也没空,”岑柏言都不用听完就知道徐明洋要说什么,打断道,“找了个家教。”

    “你这都拿了一大笔奖金,你还家什么教啊,”徐明洋说,“再说了,还有奖学金呢。”

    “哥,我不是开跑车的富二代,”岑柏言指了指自己鼻子,“穷|逼一个,要自力更生的,懂没?”

    徐明洋翻了个白眼:“你那个资助人大方死了,每个月给你打那么多钱,还装穷呢!”

    岑柏言说:“这都是要还的。”

    徐明洋往床上一趴:“犟,你就犟吧你!”

    岑柏言摆摆手,懒得搭理他。不过徐明洋刚说起这事儿,岑柏言才想起来这次比赛的奖金该到时间发了,于是登陆了网上银行一看,果然到账了。

    他按照原先计划好的,给自己留下了一部分钱,打算买个压感级数好点儿的数位板——现在国内外大学都不太看重手绘训练,毕竟计算机软件制图出图又快又便捷。偏偏岑柏言这学期选了门课叫architecture design,教授威廉是个老牌保守的学究,极其看重学生的手绘能力,第一次课堂小测就把岑柏言批的一无是处,让岑柏言这种基础的就不要报这门课了。

    岑柏言是个挺有反骨的人,教授劝他退课,他就偏要把这块儿硬骨头啃下来。他从最基础的图片临绘开始,库里提巴文化中心、圣保罗大教堂、蒂尔特市三角洲、高迪大厦.这些世界性的知名建筑他统统临绘了一遍又一遍,速写纸不知道用掉了多少沓。

    密集训练也许不是个聪明方法,但确实让岑柏言长进了些,一个月下来,不敢说眼见手到,至少建筑结构的形体组合是达到标准了。第一个月的课堂作业,威廉给他的成绩是b+,评语是“只有技巧,欠缺思考”;b+对岑柏言来说远没有达到他给自己设定的标准,他抱着速写本再练,到了第二个月,他的课堂作业成绩升到了a;冬季学期开始前,他已经成为了年级里这门课唯一的a+。

    岑柏言本来也觉得手绘这玩意儿挺鸡肋的,被这么一通折磨下来,他不仅觉得自己的造型能力、空间感知能力和空间推敲思维更强了,就连上机用cad作图都更加得心应手了。

    怪不得古话说“以画代言”、“以形表意”,岑柏言现在走哪儿都在包里揣上速写本,看到有特色的建筑就草图记录,倒是喜欢上了拿画笔的感觉。

    所以,这个冬季假期,威廉教授邀请他参与一个空间设计项目,岑柏言欣然应允。老威廉虽然平时是严厉了些,也没少打击岑柏言,但毕竟人学术造诣摆那儿,这么好一个贴身学习的机会,浪费了可惜。

    岑柏言已经看中了一款手绘板,就等着这笔奖金发下来。这部分钱匀出去后,还剩下小两千人民币,岑柏言垂眸想了想,把这些钱全部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里——严明母亲的户头。

    这傻孩子当初因为岑情跳楼示爱,险些摔成了植物人。岑柏言托陈威帮他打听严明的情况,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严明一直在接受治疗,上个月转到了一家私立康复机构,接受康复训练,有很大几率能够重新站起来,回归正常生活。

    陈威特地跑了一趟,去探望了严明和他妈妈,严明母亲说她在城里照顾孩子,又要治病又要生活,这一年多前前后后不知道要花多少钱,都是一个叫“东家”的人帮的忙。东家帮他们找医院,又让他们进最好的复健机构,前段时间严明清醒了,东家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在大企业里发下午茶水果的工作,一月五千八,好歹是有了收入来源。

    “东家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严明母亲抹着眼泪说,“就是这东家一直不肯露面,我也没能当面感谢他。”

    陈威如实把这些细节转述给了岑柏言,又小心翼翼地问:“这‘东家’,会不会是他啊?”

    “不知道。”

    岑柏言当时没有正面回答陈威,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东家”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陈威百感交集:“我以为他那种人冷漠透了,连骨头缝都是冰冰凉的,没想到也会帮别人一把。”

    ——骨头缝里都是冰冰凉的。

    这一点岑柏言比谁都清楚。

    陈威忍不住担心:“我还是觉得他没那么好心,他这种万物皆可利用的性格,保不准就是故意养着那对母子,将来放出来咬你爸——咬万千山一口!”

    岑柏言淡淡道:“他做不出这种事。”

    “他有什么做不出的?”陈威在越洋视频那头大喊,“他连你都能利用!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出这种事?”

    岑柏言沉默以对。

    钱汇过去以后,岑柏言莫名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向后靠着椅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陈威问他的那个问题又跳了出来。

    宣兆不会放过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人和事,他怎么笃定宣兆做不出那种事?

    宣兆和万千山岑静香的舆论战打得如火如荼,他完全可以利用严明的事情大做文章,却把他们母子照看的周周全全,一点风声都不漏。陈威说严明现在的康复机构是全新阳最好最先进的,这一年多下来,严明那边前前后后花的钱怎么也得有小百万了;他连身份都不透露,显然是不想要严明母子对他感恩戴德。

    钱花出去了,连个好名声都没落得,东家这门生意做的可太亏了。

    这事儿办的太不“宣兆”,岑柏言不明白,却也明白。

    其实宣兆不是什么坏人,他对龚叔好、对巧巧好,对素不相识的严明母子好,他就是对岑柏言一个坏罢了。

    ——他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他,所以只对我坏罢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甫一出现,岑柏言心口一痛,紧接着他十指插进发间,用力抓了抓。

    别傻|逼了岑柏言,明儿进实验室的材料还没准备,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岑柏言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翻开了那本《建筑设计规范》。

    于此同时,宣兆正在看学校官网那篇报道,岑柏言有一张单人照片,西装笔挺,捧着奖杯,笑得意气风发。

    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草坪和蓝天,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背后展开。

    宣兆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间有几分恍惚,他都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岑柏言了。

    岑柏言离开他、离开这里之后,似乎变得更好了。

    这个认知让宣兆鼻头酸涩,他搓了把脸,保存了那张图片,同时打印了出来。

    马上就进年关了,今年冬天不下雪,也没有去年那么冷。

    他回来吗?

    第89章 岑柏言在吗

    一月中旬,万氏内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裁员,拖欠薪传闻层出不穷;旗下投资的一个工程由于监管不当出现重大事故,施工过程中脚架坍塌,造成三人重伤。

    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万氏内部稍有远见才能的员工都选择主动离开,有不少主动向宣兆示好。

    万千山简直急疯了,上次宣兆大闹沉香厅后,商会正对他的境外资产做调查,他的移民手续只好暂停。万氏现在闹成这样,他已经把能找的人脉关系都找上了,但没人敢碰这块烫手山芋;岑静香剑走偏锋,这段时间频频去东南亚某个宗教国家,回来后在家里布置了一个阴森的祭坛,作法诅咒宣谕和宣兆;家里因为宣兆就要破产了,岑情恨不能宣兆立刻暴|毙,她的零用钱大大缩水,只好更紧地攀住卓非凡——一方面卓非凡家境好,不缺钱,另一方面宣兆用岑柏言来报复他们岑家,她就用这种手段去搞龚巧,间接报复宣兆。

    这个冬天彻底变天了,作为炙手可热的商场新贵,宣兆身价直线上涨,宣氏上下员工个个欢天喜地。

    相比之下,宣兆这个被外界称为“最大赢家”的人却显得尤为淡然。他最近不常去公司,更多时候是在实验室准备毕业论文,晚上步行回大学城的小屋,抱着暖宝宝安静地站一会儿,吃完药就睡觉。

    手下的职业经理人兴致勃勃地向他汇报万氏的动向,这十八年来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天,他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报后的欣喜若狂、酣畅淋漓,然而事实上并没有。这些消息就像一个投入湖面的石头,只能在水面上激起小小的涟漪。

    宣兆甚至觉得可悲,钱、财富、地位、虚荣,就因为这些,万千山和岑静香毁掉了宣家三代人。

    他们再落魄、再困窘,外公逝去的生命回不来,妈妈消耗的时间回不来,七岁之前那个天真快活、无忧无虑的他自己同样也回不来。

    只有当晚上回到小屋一个人待着,宣兆才能够感受到真实的快乐。

    冬天还是会腿疼,疼厉害的时候,宣兆会很想知道岑柏言的消息,他知道那边的天气、温度,甚至知道岑柏言学校附近的交通路况如何,但他不知道岑柏言怎么样。

    不知道岑柏言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知道岑柏言每餐饭吃了什么,不知道岑柏言睡得好不好,不知道岑柏言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起他。

    作为那个匿名资助人,学校每个月给他发一封邮件,附上岑柏言的成绩单。每份成绩单宣兆都会打印出来小心保存,他和岑柏言之间的链接变得如此微弱,像一盏一吹就灭的油灯,宣兆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一星半点的火光,外面风大雨大,却半点都侵扰不到它。

    不少媒体都在八卦宣兆和岑柏言的关系,宣兆如数挡下,有回一个商报记者采访时问他知不知道岑柏言现在身在何处,两人是否还有联系,宣兆轻轻瞥了眼他的胸牌,让他换个问题。那位记者没看懂宣兆的眼神,紧接着调侃了一句:“宣总要是不说实话,我们只好亲自去问岑公子啦!”

    次日,那家商报就接到了宣氏的律师函,法务部加急整理出了这家报纸此前针对宣氏的失实言论,控诉其造谣诽谤。那次之后,媒体圈就都学乖了,对宣兆本人怎么添油加醋都可以,但岑家那位大公子是半点儿都不能碰,碰了就要吃大苦头。

    一月底,学校又发来了岑柏言的成绩单,这次还附上了一封岑柏言的手写信。

    信里,岑柏言感谢了这段时间的帮助,并表示这些钱他一定会如数归还。从下个月开始,他便不再接受资助了,他上半学期成绩优异,申请到了下学期住宿费全免;同时,他参与了校内一个效果设计的相关项目,实验室有拨款经费,足够支撑他的日常生活。他希望这笔钱能够给到更加需要的人。

    宣兆把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用目光细细描摹落款的“岑柏言”三个字,而后舌尖泛起一丝丝甜,又有一丝丝苦。

    甜的是岑柏言依旧一如既往的优秀、正直、明亮,是宣兆想成为却这辈子都无法成为的那种人;苦的是他和岑柏言之间的联系只剩下这一点点联系,现在就连这一点都要断裂。

    我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挽回我的柏言。

    宣兆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这么问自己,当他又钻进这个牛角尖,剧烈的头痛如期来袭,他缩进被窝,抱着那个灰熊暖宝宝,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二月上旬,宣兆收到消息,万千山的情人顺利生出了一个儿子,取名叫万天顺。

    “少爷,”龚叔担忧地问他,“要采取什么行动吗?”

    这孩子毕竟也算宣兆的弟弟,龚叔担心万千山日后走投无路了会拿这孩子来威胁宣兆。宣兆表面上看起来冷血强硬,但龚叔知道,他心底里有块地方比谁都要软。

    “什么行动?”宣兆一目十行地批完文件,眼也不抬地说,“他生他的,关我们什么事。”